终于分完两大锅粥,睡下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夜辰冰一向浅眠,睡下没多久便被里屋一阵抽泣的声音吵醒。警觉地睁开看着里屋的方向望去,自夜辰冰在这家住了下来,他因为行动不便的关系,从来都没有去过那个屋子。此刻,却在屋里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似乎是压抑着,不想让那声音传出来。满心疑惑的夜辰冰扶过床旁的拐杖,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里屋的门边,好在距离并不远,不一会便已经走到。门被轻轻推开一条封,屋内很黑,只有前方案台上点了两支蜡烛,微弱的烛光摇曳着,照出案台前面一个白色的人影,正是聂柔舞。这半夜三更的,她怎么跪在案台前哭?夜辰冰极目朝里望去,那案台上还放着三张相框裱的黑白照片,照片放着一个香炉中,点着三支清香,正袅绕冒着轻烟。是什么人死了吗?夜辰冰正疑惑,屋内传来柔舞轻声的话语:“爸爸妈妈,奶奶,我答应爷爷,以后都不哭的,可是我没有办法做到。明天就是腊八节,你们要回来看我和爷爷啊,我不能在爷爷面前哭,有些话,也不能当着爷爷的面对你们说,所以我就先来和你们说,说了,我明天就不会在爷爷面前哭了。”原来是在祭祀她爸妈和奶奶啊,夜辰冰不由想起玉婶说的柔舞的身世来。“妈,你教我舞蹈,我一直都没有停止练习,我现在跳给你看,好不好?”夜辰冰正准备离开,柔舞忽然起了身,擦干了眼泪,对着案台上的照片说道。烛光摇曳中的柔舞,穿着一身白色连身衣裙,那样子,像是芭蕾舞《天鹅湖》中天鹅的打扮。只见她的脚尖轻轻一提,一手放在胸前,一手高举过了自己的头顶,脚步微旋,舞步轻盈,起跳,回旋,劈叉,落地,再跨跃。绝美的舞姿在屋内展现,如一只高傲而美丽的天鹅,在湖面上翩翩起舞。原来,她练的是芭蕾舞啊?不错呢。夜辰冰暗叹,身处上流社会,总会有各种交际应酬,其中,包括了听音乐剧和看舞蹈表演。因此身在那个圈子里的人,多少都要懂一些这方面的知识。这个柔舞的舞姿,不比任何一个英国皇家舞蹈学院出来的舞蹈家差呢?夜辰冰正看得入迷,却听见“咚”的一声,柔舞的腿已经撞在了屋内的木床边上,痛得一个趔趄,抱着腿,再次留下了眼泪:“妈,我真的好喜欢跳舞,真的好喜欢。我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不让我学,我不明白……”“唉!”夜辰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叹息声,一回头,却看到聂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夜辰冰大惊,自己的警觉性居然在刚才看柔舞表演的时候完全丧失了,这不是个好现象。
腊月初八是村中人祭祀祖先的日子,家家户户都会拿出家中最好的食物作为祭品,当然,其中绝少不了腊八粥。一大清早,柔舞便和聂老头将屋里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再将里屋的三个灵位搬到了外面的饭桌上面,再蒸了些馒头,加上腊八粥供在灵位前。将炉火生旺,柔舞便开始做菜。东北人最普通的一日三餐,通常都是稀粥加馒头,再加点酱菜一类便是一餐。这么多天来,夜辰冰也习惯了这里的饮食习惯,好在他虽能做不少菜,但是对食物倒也不挑剔。他的出生,就注定了他会经常在枪林弹雨中穿行,所以不管多么恶劣的环境,他都能生存下去。人在危难的时刻,保命是第一位的,哪还顾得上其他?他和其他五位王子从小就受过超越常人的训练,极限,耐力都超越了一般人所能想象的程度。这是他们之所以能在世界上的黑帮世家中排名前六的原因,他们的继承人,从小都会接手严苛的训练。而夜辰冰的家族在六大黑帮世家中排名第一,这就说明,他需要付出的更多。今日是祭祀的大日子,因此也会多一些菜。不过也就是腊肉一类容易存储的菜,毕竟道路封闭已经整整两个月了,腌制的食物比较不容易坏。“夜先生,十二月中家里会有些忙,就不能常常陪你出去做复健了。”做完菜的柔舞走到夜辰冰床前有些歉然地言道,“你看,今天是祭祀的大日子,您要是觉得不习惯,我叫金大夫带你出去走走,反正他在这里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孤家寡人?原来她是怕金子浩在全村都那么热闹的日子里一个人觉得孤单啊?他夜辰冰可不是陪客。“不用!”夜辰冰拄着拐杖站起来道,“来这里这么久,也该问候一下伯父伯母。”“那也好,我爸妈和奶奶一定很高兴见到你的。”柔舞点点头。有了昨天的教训和这一个月来对夜辰冰的了解,她知道和这个男人再说什么也是徒劳,还不如就此遂了他的意。推过轮椅,柔舞对夜辰冰道:“夜先生,你腿脚不方便,还是坐着我推你过去吧?”夜辰冰看了柔舞一眼,也不说话,撑着拐杖走到轮椅前坐了上去。轮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被慢慢移到了桌子前,聂老头站在一边肃穆而立,见到夜辰冰,立即点了三柱香送上。“爸妈,奶奶,这是英国来的夜先生,他腿脚不方便就不站起来行礼了,就给你们上柱香吧。”柔舞看着桌子上的三个灵位介绍着夜辰冰。转动轮椅,夜辰冰将香香炉,朝着那三个灵位凝视了一阵。那三块木牌上分别写着:聂门王氏桃春之位、聂公季海之位和聂门水氏之位。夜辰冰轻皱眉,聂门水氏?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写牌位不写全名的?看看那聂门王氏的位置放在上首,那么这个水氏就该是聂季海的妻子,也就是柔舞的妈妈。这更上一代的柔舞的奶奶的牌位上都写有全称,柔舞的妈妈这么会连个名字都没写呢?夜辰冰看向聂老头,依然一脸的肃穆,只在看到他的注意时微微颔首,表示感谢。这聂老头看上去懂礼懂节,玉婶又说他早年出去闯荡过,按理说不该是那种固执脾气的老人才对,可是他怎么就那么反对柔舞学舞蹈呢?思绪回到昨晚。在聂老头的一声轻叹中,夜辰冰惊得猛回头,却被对方牢牢扶住,并将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来柔舞在里屋的哭泣,他也早就看到了。当时天色虽然不亮,但夜辰冰依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聂老头的眼中闪过有些掩饰不住的哀伤,期间还夹杂这浓浓的无奈之情。两人就那样站着,看着屋子里柔舞哭泣到累了,站起身将屋内恢复到原样,然后爬沉沉睡去,聂老头才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子。这祖孙俩似乎一直在回避讨论着关于舞蹈一类的话题。在夜辰冰看来,聂老头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固执,那么不通人情。这一点,从他第一天从睡梦中被聂老头风趣幽默的话语吵醒,他便知道,会开那样玩笑的老头,能古板到哪里去呢?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性格爽朗,言语幽默风趣,肚子里还算有点墨水的老人,反对他的孙女学她最喜欢的舞蹈,并且,还反对他的孙女和金子浩这样的青年才俊往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夜辰冰第一次,对自己以外的事情有些好奇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养伤的日子太无聊了……
腊八节的祭祀过后便是宣告真正进入了十二忙月,也就是说,家家户户得开始准备过中国传统的农历新年了。柔舞便在家里准备起了年货,原本只有她和聂老头两个人过年,东西并不需要多少,但是柔舞家里在这三个村子里尚算富裕,所以她便要多做一些分给那些贫困到置办不起年货的乡亲们,一个人做了十几个人的份,一下就变得十分忙碌。因此她陪夜辰冰做复健的次数也减少了,经常只有金子浩一个人陪着。好在夜辰冰腿上的伤势基本好了,已经能在雪地里一瘸一拐地行走了,估计再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能行动如常,能蹦能跳了。但是由于之前每天都有柔舞的陪伴,如今却是金子浩一个大男人陪在身边,夜辰冰一下子觉得很不习惯起来。所以他一般都尽量自己去练习,尽量不让金子浩帮忙。柔舞虽然不知道夜辰冰为什么不大喜欢金子浩,可是又实在放心不下,便只好尽量抽时间来陪他。好在崖西村不大,有时候柔舞到各家分发年货的时候便正好可以找到他,然后陪着他慢慢走回来。就比如这次。“来,夜先生,你当心,慢点。”柔舞提着已经发完东西的空篮子,站在夜辰冰身边鼓励着。村里的环境实在不适合做复健,这厚厚的雪地,她们好手好脚的人走起来都觉得困难,更何况像夜辰冰这样的伤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没事。”夜辰冰见柔舞一脸忧郁地看着自己,竟有些不自在起来,不由出声安慰道。“呵呵。”柔舞见夜辰冰难得地出口安慰人,心中顿时感到一丝暖意,便伸出空着的手扶住夜辰冰道,“夜先生累了吧?你扶着我吧,另一边扶着拐杖就轻松一些了,就当是休息一下好了。”“好。”夜辰冰难得地没有反对,扶住他的手继续前行。“等过了除夕便开春了,到时候村口那边的积雪便融化了,到县城的车也就通了,到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柔舞陪着夜辰冰慢慢地走着,一边寻找着合适的话题。“对了,夜先生,你说你是中英混血儿,那你去过英国吗?”柔舞虽然没听夜辰冰说过太多的话,但是光从那几句里,她也能听出,夜辰冰的中国话讲的十分标准,心中便想当然地认为他是在中国长大的。“我在英国长大的。”夜辰冰难得有耐心地回答着问题。“你在英国长大的?”柔舞一脸诧异,“那你的中文怎么讲得这么好?”“我母亲是中国人,所以父亲规定我们所有的人,在家里都只准讲中文。”夜辰冰抬起头,仿佛看到天空有位娴静淡雅的女子浮现。“你母亲一定是个很有没来的人,所以你父亲才会这么爱她,照顾她。你父亲一定是个很霸道的人,所以可以不顾地域的限制,在家里定了这样的规矩。”柔舞开始想象起夜辰冰父母的故事来,一脸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