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了立春,天气在慢慢转暖,村中道路上许多地方都因为积雪的融化而积了水。勤劳的村民们,自发地将雪水铲了扫了,露出一条长长的小道来。因着雪水的关系,地上还是有些泥泞和坑坑洼洼,但是至少已经不会让人一脚踩进水里了。柔舞扶着夜辰冰在小路上默默地走着,习惯了夜辰冰的寡言和面无表情,她还是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不高兴?是在担心伤势吗?”自从上次除夕夜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夜辰冰见到柔舞多少有些尴尬。这么多年了,他从来都没有在人前软弱过,而这次,让他流露心中真实想法的居然是一个认识还不到三个月的年轻姑娘。这,多少让他有些懊恼不已。不过柔舞却像没事人一样,听了夜辰冰的讲述,她打心眼里认为他不过就是一个缺乏母爱的小孩而已,对他反而更关心了。见柔舞并不介意,夜辰冰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没过几天,就恢复到了原先的相处方式。只是,心情好又正好无聊的时候,他也能和柔舞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几句了。而且碰巧,最近这样的时候,似乎还挺多。不过相对与别人,他的话,还是少之又少。可是今天听见柔舞的问话,他却是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你不用担心,金大夫的医术很好的,我们附近三个村子就他一个医生,口碑可好了。”柔舞以为夜辰冰还在担心他的伤势,干净举例劝慰道。“你以后,必要对着他那样笑!”夜辰冰见柔舞一路絮絮叨叨的,忍不住打断她的话。“嗯?”柔舞莫名其妙地看着夜辰冰,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是说,那个姓金的!”夜辰冰冷冷地冒出一句话,语气有些别扭。“你是说,金大夫?”柔舞恍然大悟,笑了,道,“我和他在北京就认识了,他人不坏的,也常帮我。”“我说不要,就不要!”夜辰冰说的话不容置疑,这个女人罗里罗嗦的,烦死了。谁要听他们的旧情史?“奥,那个……我尽量……”柔舞不知道夜辰冰怎么又犯了脾气,不过,她打心底想将他当作了缺乏母爱的孩子,闹了别扭,就顺着点就是了。哼,尽量……这个女人,知不知道轻重啊?在他夜辰冰面前,除了能就是不能,没有尽量这一说。而且,说了不能的人,已经去了地府报道了,她居然说,居然说尽量,她不想活了?夜辰冰鼻孔有些上火,也不理柔舞,怒气冲冲地就朝柔舞家走去,一把无名的火在心中,烧了许久许久……
今年开春开得早,所以雪也化得快。夜辰冰伤愈后的第十天,柔舞给孩子们补完了课,便带回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明天,通往县城的车将正式开动了。虽然是试着先开一班试试,但是这对夜辰冰来说已经是够了。只是,夜辰冰的心中并没有那么雀跃。看来自己真是冰块做的心肠,什么事情都惊不起波澜来。只是柔舞笑盈盈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些刺眼,他要走,她就那么高兴吗?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情绪闪过,那情绪的名字,好像叫做懊恼。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这个词的真正含义。“我帮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天送你上车吧。”柔舞轻柔地笑,眯起眼,垂下眼睑,隐去眼神中带着的失落。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确确实实地为夜辰冰高兴了一把,只是高兴之后心中竟只剩下了失落,想来两人相处了这么久,要离别了,总有些伤感而已吧?夜辰冰就要和家人团聚了,是应该值得高兴的事情呢。满心郁闷的夜辰冰听得柔舞的这句话,愈发懊恼,原本坐在床上的身子索性狠狠摔在床上,侧个身,闷闷地回了一个字:“嗯!”“那我做完饭,晚上帮你收拾东西,爷爷快回来了呢。”柔舞转身,活动了一下笑得有些抽筋的两颊,再也掩饰不住满脸的落寞。明天过后,又将是她和爷爷两个人过日子了吧,要经常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连这个沉默的倾听者都没有了呢……*已经是二月份,天气依然寒冷,天黑得依然很早。沉默的夜辰冰今天特别沉默,向来早睡的柔舞今天睡得特别早。只是寒冷的夜里,浅眠的夜辰冰听到屋外传来低低的歌声。虽然已经开春,北方夜间的天气依然保持在零下的低温,有谁这么晚在外面唱歌?夜辰冰疑惑地披衣起床,触到门边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夜辰冰心中一动,轻轻将门打开,便见到前方大石上坐着个绿色的人影,正轻轻地唱着歌:不要问我从那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甚流浪 流浪远方流浪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流浪远方流浪还有还有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橄榄树不要问我从那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 为什麽流浪远方为了我梦中的橄榄树不要问我从那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流浪
声音如夜莺一般,虽然因为在夜里刻意压低了声,却还是那般悦耳。夜辰冰爬上大石,默默走到柔舞身边坐了下来。“呀,夜先生,吵醒你了吗?”柔舞看到夜辰冰先是一惊,看清是谁以后立刻有些歉然说道。“没有,我睡不着。”夜辰冰解释,宽柔舞的心。半夜的月光清冷地照在大石上,月亮正当头,镶在黑色的夜幕上,像是被冻在了天上一般。月亮的周围是稀稀拉拉的小星星,一缩一缩地,像是冷得直哆嗦。地上厚厚的积雪还在,虽然因为被打扫让颜色变得灰了,但是此刻在银白月光的照射下,居然又恢复了纯洁的白。夜辰冰和柔舞两人就这样坐在大石上,许久都没有说话,零度以下的低温让柔舞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夜辰冰很自然地伸出手,将柔舞的双手包裹在自己也并不温暖的大手中,然后放进怀里。“夜先生……”柔舞脸上有些可疑的红晕,直觉告诉她,这次的牵手,和除夕夜的那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你刚刚唱的是什么歌?挺好听的。”夜辰冰不理柔舞的窘态,径自问道。柔舞低了头,有些哀伤在眼眸中闪动:“这歌叫《橄榄树》,是我妈妈最喜欢的歌。”“奥。”夜辰冰点点头,对于和人的交谈,他并不是那个可以经常找到话题的人。“夜先生。”沉默半晌的柔舞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嗯?”夜辰冰也没有看她,只是随口应着。“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想我妈妈。”柔舞抬头看看天,有些思念在心头,“那天,爸爸妈妈说会来学校看我,我高兴坏了,穿上了最好看的衣服,还打算给妈妈挑一段最近学的舞,带爸爸四处逛逛。我甚至还想象着,晚上就和妈妈一起睡,然后彻夜长谈。”“柔舞……”夜辰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是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想要阻止她往下说。可是柔舞已经沉浸在了往事的回忆中了,只是幽幽地说道:“可是,我却只看到了他们冰冷而残缺不全的尸体,连他们最后一眼都没看到。”“是我害的,如果不是因为要来看我,他们不会出事,都是我害的。”柔舞的眼中慢慢浮上了一些水雾,有些被压抑地太久的情绪正在爆发出来。“柔舞……”夜辰冰穷极心智还是没有想到安慰的词句出来,无奈地看着柔舞颤抖的肩膀,最终伸出手,将她搂在了自己怀里。柔舞的情绪彻底地爆发了出来,将头埋进了夜辰冰的胸前,低声抽泣起来。一次换一次,倒是公平得很。夜辰冰苦笑,想学着柔舞的样子拍拍她的背,最后发现自己原来根本就做不来这个动作,只得换做搂住她,让她吸取自己身上原本就不多的温暖。“对不起,夜先生,我刚刚太激动了。”须臾过后,柔舞抬起头,擦干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夜辰冰。“太晚了,睡觉去吧,外面太冷了,别着凉了。”夜辰冰的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不过柔舞却顺着他的话轻笑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耐冻得很,怎么会着凉呢?”“随你。”夜辰冰冷冷地抛出两个字,跳下大石,自己回了房。刚躺下,便听见屋子的门响了一下,他这才闭上眼睛,安心睡去。
翌日清晨,柔舞及其难得的睡到了八点才起来,出了屋子看到已经坐在床上的夜辰冰有些歉然地道:“不好意思,睡过头了。”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你没事吧?”夜辰冰本来想点一点头,可是他的嘴却自动违背了他的心思。“没事,可能睡得不大好。”若舞的脸红得有些可疑。“柔舞啊,馍馍在锅里蒸着,稀粥在棉布包里帮你温着,我今天去崖南村,晚上就不回来了,吃完了记得送夜先生走,别误了时间。”夜辰冰正待往下问,聂老头的大嗓门便响了起来。“知道了爷爷。”柔舞推着聂老头出门道,“您就放心吧,家里交给我。”“嘿嘿,丫头大喽,要赶我这糟老头子出门喽。”聂老头一路打趣,出了门。“夜先生,你吃过饭了吗?”柔舞转了头,看着夜辰冰问道。“吃过了。”夜辰冰侧了头,眼睛没有从书上离开。“奥!”柔舞点点头,拿起碗打算盛粥,谁知手有些发软,一抖,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好几瓣。“怎么了?”夜辰冰站起身。“没事,不小心,没拿稳。”柔舞轻笑,没有回头,去了墙角边拿起了扫把,扫起一地的瓷片来。夜辰冰也没有说话,自顾拿了一个碗,盛好了粥放在饭桌上。“谢谢!”柔舞低着头,看了一眼桌子上我粥。夜辰冰点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又坐回了床上,继续看他的书。如果没有那碗粥,柔舞甚至怀疑他是否离开过那个位置。柔舞斜眼偷偷看了夜辰冰一眼,拿了两个馍馍坐在桌子前慢慢吃了起来。“夜先生,那个……”柔舞犹疑着,看了认真看书的夜辰冰一眼。“嗯?”夜辰冰抬头,蓝色的眸子看着柔舞,微微有些疑惑的情绪。“我想说,到县城的车中午十一点会到,待会吃完饭,我陪你出去。”柔舞快速地说完,继续低头咬着手上的馍馍。今天的早餐,似乎特别难以下咽,到了嘴中,有些犯苦。勉强吃了半个馍馍,柔舞看看表已经九点多了,索性放了碗,从里屋拿了一个背包出来,对夜辰冰道:“夜先生,这是我昨天给你准备的行礼,有些干粮,还有件外套,最近天气还是挺冷的。”“奥!”夜辰冰抬头,还是只说了一个字,不过他倒是看到了桌子上的饭。“你先吃饭!”夜辰冰出口,还是命令的语气。“我吃饱了。”柔舞笑笑,又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红色的一百块钱递到夜辰冰面前道,“你摔下来的时候,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你出去,一定会有用钱的地方,我这钱虽然不多,但是应该够你去县城打给电话让你的家人帮你回家,还可以在那里住几天,等他们来。”夜辰冰看着那个钱,没有动作。“夜先生,你别嫌少,我只有这么多了,要是你觉得不好意思,就当我借给你的。”柔舞笑着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