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往事(上)想到这些,黑暗中,安然猛吸了一口烟,又用烟屁股点燃另一支放进嘴里,他感觉自己毫无睡意,便喷着烟雾,继续胡思乱想。也许酒精在他血管里,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列失去制动的奔驰的火车,停不下来了。 那是去年秋季开学第一天的报到会上。 因为要求调出又没成功,安然最后一个灰溜溜地走进学校会议室,在众人的背后悄悄找个位置坐下。奇怪的是,那天居然没有人亲切询问他“怎么,还没有调走啊”之类关怀的话,大家的目光似乎集中在某个地方,小声谈论什么。 “愉快的暑假过去了,新的学年又开始了,”秦松“恩哼”了一声说。 安然感到怪怪的,但一时又想不起哪里怪,他扫了一眼主席台,请见郎和平郎副校长正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才忽然想起,最近两年,每次开教师会,都是由郎副校长主持,秦松校长最后做重要讲话,嘿,今天怎么由校长亲自主持了? “这个学期,我们调走了两位优秀的教师,又迎来了两位优秀新教师,他们都是新分配的大学毕业生。现在,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两位新教师做自我介绍!”秦松今天的声音好像特别
,平时阴沉的脸色今天也破例在他的下属们面前绽放了一朵快七八年没有绽放过的鲜花。 人群中站出来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一头瀑布式的黑发流泻在背脊上,遮住了连衣裙后领口露出来的脊背。安然看不见她的脸,她用手捋了一下头发,然后安然听见了一阵清清脆脆的泉水叮咚声音:“我叫沈冰。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教语文的,请大家多多关照!” 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会场里想起热烈的掌声。 沈冰转过头,向大家微笑了一下,红着脸坐下去了。真的好美丽的!安然内心也惊叹了。这样好的女孩怎么也被分到山旮旯来呢。他正低着头想入非非,忽然听到教导主任楚克勤好像在宣布开学工作,似乎点到了他的名字:“沈冰指导教师,安然。” 他一怔,还没有回过神来,却感觉全校教职工齐刷刷把目光投到他身上,立刻,几个同事同时转过身来:“喂,老安,桃花运来了!”“老安,辅导辅导,不要‘一扶(辅)就倒(导)’哦……”然后是哈哈大笑。 安然一阵烦躁,就出言不逊骂道:“少方屁!那是叫我做牛马!” 学校里有新的语文老师分来,几年来一直是安然带的。这是个苦力活,不仅要随堂听辅导对象的课,还得帮助备课写教案,而且,对待同事又不能像对学生那样可以随便批评,课上不好辅导教师还得受过。 可这次他居然没有向往年那样说一句:“带不好别找我茬!” 而且,这次开会,安然也破天荒没有听见秦松逢会必说的那句“谁考不好就让谁下岗”的话。 整个会议说了什么,安然一点也没有听见,反正快七八年了,秦松也没有讲过什么新鲜的话。倒是同事们纷纷转过身子找安然说起悄悄话来。 “老安,真艳福啊,想不到年纪一大把了,还送上一把嫩草!要老姐帮忙不?” 郎和平的老婆“小灵通”也来凑趣。“得,你们谁想谁去抢得了,怎么个个像狼一样了?我看你们个个眼睛都发绿莹莹的光了!”安然没好气说。 “别鸭子死了嘴硬!到时候求老姐帮忙的时候老姐还不理你呢!你不要,我可介绍给小楚了!” “您请便啊,老姐,您好心我领了。晚上请您吃饭怎么样?” “嘻嘻嘻”一堆人在后面角落里憋着喉咙笑,一直到会议结束还没罢休。安然头一甩就回了房间。 可是,才关门不久,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咚,”敲门声轻轻的,很胆怯的样子。 “谁呀?”安然以为是哪个学生来找他。 “安老师,是我。”标准的普通话,语音像泉水。 “有事情吗?”安然打开门,看见眼前站着就是自己的新邻居,新来的语文老师沈冰。安然这才仔细看清了眼前这个美丽的新同事:一袭白裙;一头黑发;白里透红的脸颊,;两颗大而亮的眼睛,就像星星嵌在黑发下一样。 “我可以进来吗?”沈冰闪烁着星星,笑着说。 她笑起来的嘴角,就像玩玩的月亮,非常好看。 “当然可以。就是有点乱,让你笑话了。”安然似乎有点不安,连忙收拾摊在地上的竹凉席。 “师母呢?” “师母?呵呵”安然尴尬地笑着,“丈母娘给养着呢!” “丈母娘家?哦,你还单身?对不起啊对不起,看我多冒昧!”沈冰脸红红地解释。 “没事。你就住我隔壁吧?”安然明知故问,“来,喝杯水。” “谢谢。以后要多麻烦您了。” “你怎么会分到这山旮旯里来?” “这里不好吗?” “好!好!好得没有人来了!”安然笑到。 “我不是来了吗?秦校长在人才交流会上说这里是教育强镇,各方面都比较好哦。” “他是个骗子!你被他骗了。” “不会吧?我看这里风景不错啊!” “风景?你不会靠风景养活吧。?” “这里的人也不错啊?我才来两天,大家都对我很照顾啊。” “哈哈哈哈哈。”安然差点把眼泪笑出来了,面对这样单纯的女孩,他简直没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想法,硬生生把一句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以后你就明白了!” “唉,听说您是市级优秀教师,以后要靠您多多指点啊,我诚心拜您为师傅。” “那你就拜吧,我搬把椅子坐着,你拜好了。”安然笑着让她坐沙发上,“你还真把那当回事。” “我可真心哦!” “好吧好吧。你那样谦虚我倒不自在了。以后遇到问题互相交流就是,不要太当真。” “嗯。多谢师傅教诲。”沈冰一脸调皮。 “不要喊师傅,难听。”安然笑了。 “师傅就是师傅嘛。” “你家住哪的?怎么会分到这里来?” “s县。” “s县?你不是本县的啊?这么远啊,跑到山区来,你可真够胆大的!你父母放心吗?” “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儿女大了,终有离开父母的时候,再说,我从校园到校园,依旧是在单纯之地,他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沈冰笑着说,“安老师,您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是a镇人,跟这个学校同一个县!” “a镇?我知道我知道,a镇离你们县城很近,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我差点就去了那个镇哎,不过,听局领导介绍,说山区中学更容易做出成绩,加上秦校长蹲在局里咬人,我就到这里来了!你呢?怎么到这里来教,而不在自己家乡?” “当时这所镇中学严重缺少师资力量,我也是被局领导忽悠到这里来,答应我教两年再调出去,结果,一呆就是十年,想回去也回不去!”安然叹了口气。 “啊,你们县教育局也对我说,工作两年后,把我调到县城,他们不会说话不算数吧?”沈冰吃惊地说。 “呵呵,几乎所有到这个中学来的教师,局里都说“两年之后调你出来”,可是,当到了这里之后,他们就不闻不问了,许多人在这里一教,就是一辈子!” “不会吧。领导说话不可能不算数吧。” “哈哈,你真是太天真了!” “调动不就是对方单位接受,教育局就批准吗?” “关键是,到时候他不批!”安然愤懑地说了句,“你看我连续八年要求调出,他们理都不理!” “有这样困难吗!”沈冰表情有些夸张。 “调了八年都没有成功,你说难不难!” “真调不走,那就安心教书啦,反正,到哪里都是教书育人,嘻嘻。”沈冰笑着说。 安然一笑,说:“当你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你就明白了。” “为什么一定要调走呢?” “我家里就父母两个,都六十多岁了,身体很不好,多年了想让我调回去,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也好有个照应,可是七八年了就调不走。” “哦,父母年纪大了,是需要有个照应。还好,我家还有个妹妹,毕业时,我想到外面闯一闯,去贫困地区支教啊什么的,结果,看见你们县人才招聘什么的,想想离家还是很近,就到这里来了。”看看,我是不是很伟大啊?嘻嘻。”沈冰一脸调皮,样子很可爱。 “嗯,不仅是伟大,而且是非常伟大!”安然也笑了,揶揄沈冰到,“女的比男的好些,将来嫁人,也就嫁出去了,再说,你是招聘来的人才,局里会重视些,呆个一年半载,就能出去了——对了,你男朋友在哪?” “他呀,我未来的婆婆帮我养着,我还不这道他在哪呢!”沈冰学着先前安然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调皮地说。 “不会吧?现在大学毕业没谈男朋友?”安然有些不信。 “读大学就一定都谈恋爱啊?” “你这样漂亮会没有朋友?打死我也不相信!” “没有就没有,有也不是不光彩,我为什么不承认!再说,也没人说我漂亮嘛,人家自以为是只恐龙呢!嘻嘻,你为什么不请我坐一会儿呢?我站着都累呀!”沈冰抗议说。 “哦,你看我这人……进来坐吧!”安然有些尴尬,两人站在门边聊天,居然没请人家进屋一坐,好歹,人家初来乍到,也算是个客人吧。 “不进了,我要吃饭了!”沈冰笑着说,“我跟你开玩笑来着。” “好嘛,一来就拿师傅开玩笑!看我……” “哦,终于承认是我师傅啦!嘻嘻,徒弟有理了!”说着,她学古装戏里的丫鬟,微微屈身,作了一个万福姿势。 “你呀,精灵古怪,还要拜什么师,看来,我要拜你为师了。”安然哈哈大笑,多日来愤懑的恶气,从笑声中一吐而尽。 “在我这里吃晚饭吧,我做饭。”安然邀请沈冰说。 “不了,今晚食堂开火,我在食堂吃,已经说好了。”沈冰笑着说,“下回吧。师傅,我吃饭去了!”说完,飘然出门。 (长篇连载,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