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往事(中) “师傅,你看这花放这里合适不?”沈冰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盆太阳花,放在安然和她的办公桌之间。 “师傅,你看这样上行吗”,沈冰把写好的教案摊开在安然的面前。 开学没几天,安然由衷佩服这个刚分来的新同事了。那种只有在公开课才拿出来展示展示的课型全被这小徒弟搬到课堂上,安然运用几年的还自以为新颖的启发式教育,在这小徒弟的眼里已经老土了。在课堂上,她推行了一种小组探讨式教学,把那种由老师提问学生回答的课堂教学变成了学生发问老师引导讨论的形式,还叫学生搞什么课本剧,研究课题,组织什么“实话实说”论坛,小记者团等等,把她两个班的学生吊足了胃口。 “师傅,我这样上课行吗?”从课堂下来,沈冰跟在安然后面,余味未尽地问安然。 “好,而且是非常好。可惜你上错了地方,除了我,也许没有人会理解你这样的上法。” “素质教育就要这样上啊!” “素质教育是书本上写写的,离我们山区还远着呢!”安然头也不抬,闷着头往办公室走,从喉咙里咕噜滚出几个字,跟他的脚步一样快。 “校长不是提倡素质教育吗?”可沈冰却要揪根刨底。 “他懂素质教育个屁!不相信你可以去问问他什么叫素质,一个人要具有什么样的素质,他要回答的出来,我爬回老家。”安然几乎用鼻子把这一个愤懑的句子来。 “我们实习学校是这样上课的。我们还观看过全国公开课一等奖的教学模式,也这样上的。” “那是比赛,学生是市区的,我们这里是山区。现在教学的一切方向都朝着一个目标——分数!学校要分数,没分数局长会批评校长,校长就不能往上爬;学生要分数,没分数就不能升学;家长要分数,没分数孩子就没前途;老师也要分数,没有分数校长天天喊下岗,要扣你工资的!” “那怎么办?” “抢时间啊!你没看见每天每位老师都布置很多作业吗?一天二十四小时,学生还得吃饭睡觉,留给他们的时间能有多少,你不布置作业,就算课堂上得生龙活虎,学生是不会买你的帐的。你没看见那些老师连学生上厕所的时间都用上讲题目吗,他们恨不得跟进厕所里讲题目!”安然瞟了一眼紧跟在他身后的沈冰。 嘿,像尾巴一样,她还真跟的牢,也不怕他人最近老拿安然开玩笑,说安然老牛吃嫩草。 “哈哈,师傅,您夸张手法用得真好!” 他俩边走边聊,一会儿就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又是许多人。 “让让,让让!怎么这办公室像菜市场啊。”安然挤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小唐从自己的位置上赶了下来。 “人家可不是来看你的,你急什么急?” 郎和平的老婆“小灵通”朝大家挤眉弄眼,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我知道,大家都是来看望我们郎校长夫人的!可也得工作吧?”安然知道她话中的意思,反讥小灵通说。 “就你积极!”小灵通半嗔半怒,“就不能允许他人跑积极点!” “你们坐吧,我到教室里看看,学生还有问题没解决。”沈冰洗完手,就往外走,边说。她也知道,为什么办公室的男教师特多。 她一走,几个小伙子也都嘟囔着起身:“好,我们走我们走,来玩玩都不欢迎!” 安然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听课笔记和书本往桌子上一摔。 “摔什么呀摔,就你可以追,人家就不能追啦,笑话。”小灵通似乎吃错了药似的,板着个脸,对安然摔书这一动作不满地说。 “谁追谁呀?郎校长夫人,邬老师,今天吃了火龙果了不是,怎么火气这么大啊?”安然半是调侃办是反击地说。 “你不是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吗,连吃饭都在一起了吧?好像别人不知道似的,切。”小灵通终于挑破话题。 “你怎么能这样说!那是学校分给我的任务,不跟可以呀,你叫郎校长把我换了吧!”安然的怒气终于被激发出来,还不客气地说。他知道,越是妥协,这女人仗着自己老公是学校副校长,越发跋扈弄不灵清。 “ 你不是今年调走了吗?怎么又走不了啊?”哪壶不开提哪壶,小灵通故意要揭安然的伤疤。 “问你老公啊!你老公还不清楚吗?”安然强压怒火说。 “我老公又不管鸟事,问他干什么,人事是校长一手掌管!” “今年我的调动意向表,不是你老公拿回来了吗!”安然忽然把椅子转了个向,面朝小灵通坐着。 “他有权力拿你的意向表啊,神经!还不是校长叫他拿的!我看你就死了这分心吧,调了五六年也没调出去,快三十岁的人了,大姐给你介绍一个,结婚生孩子,还不这样过去了!”小灵通不愧为灵通,一看安然脸色铁青,对她怒目而视,马上把话转了。 “多谢多谢。我老爸老妈您去帮我照顾?” “接到这里来不一样啊,假孝心!” “好,只要您把您父母大人接来,他们愿意背井离乡,我也愿意。” 安然盯着小灵通的脸看着,眼睛眨也不眨。这一招,他是从对付一条狗中学来的。 校园外面一户人家,养了一条大狗,虽然用链子拴着,但见了谁都狂吠,还作扑过来的动作。一日,安然路过,这狗又露凶相,拖着链子边向他扑边狂吠。拿石头砸吧,狗主人肯定不乐意,不砸吧,这狗实在讨人嫌。安然一时无策,就对着这狗怒目而视,这大狗狂吠一阵,见人不动,声音就软了下来,接着,就开始往后退缩,一直退到墙根无路可退,安然还是站着,盯着狗眼睛不放松,结果,凶猛的大狗吓得屎尿具出,不住哀鸣。 从这以后,大狗见了谁都狂吠,唯有安然路过,躲得远远的,不敢吭一声。 后来,安然采用这策略对付班上的吵包蛋学生,也无有不见效的。 “你们吵嘴呀。”恰在此时,小唐故意大叫一声,缓和了办公室的气氛。 “谁吵嘴了?”沈冰也从外面回来,身后带了个学生。 “听他瞎说,没吵嘴,我逗你师傅玩呢!”一瞬间,小灵通脸上绽放着狗尾巴花一样的笑容,“没事开心开心。”她可变得真快! “哦。”沈冰把门口站着的学生叫进办公室,“来,你说说,为什么作业不做呀?” 学生低着头,一声不吭。 “说吧,不做总有理由啊,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多了吗?” 学生摇摇头。 “不多。那,你怎么不做呀?” 学生又一言不发。 “你死人啊你?”小灵通忽地从她的座位上跳起来,一把揪住那学生的耳朵,把学生拧得脚尖垫起老高,学生“哎哟哎哟”直叫唤,小灵通厉声喝道:“说,为什么作业没做好!” “昨天作业太多,写到晚上十二点,也没来得及做……”那学生哭泣着回答。 沈冰目瞪口呆,木然望着安然。 “啪。”那学生脸上挨了小灵通一巴掌,“滚,马上去补好,教给沈老师,否则中午饭不要吃!”那学生捂着脸飞快地跑出办公室。 “你这样对学生和气,他们会爬你头上去哦。”小灵通转过头来笑着对沈冰说,“你刚来,学生欺负你年轻。以后要对他们凶点,否则他们就不做你作业。” “哦,是吗。”沈冰一脸不安。 安然站起身子走出办公室。 不一会,沈冰也跟了出来。 “师傅,怎么这样!” “就这样啊,没看见过吗?” “我腿都抖了。” “你上课上得非常出色,这里没人能和你比!” “别吹我。” “我说真话。但是,大家都是死捄地捄,你不这样做,学生确实不买你的帐!” “那你……我看你,作业也布置不多啊。”沈冰紧跑几步,跟在安然身后。 “我作业布置不多,但是我有规矩,学生不做也得处罚。否则课就白上,学生不会出成绩,没有成绩老师就没地位。” “你也打学生?” “偶尔为之。一般不用。在这环境下,他们死命布置作业,你布置口头作业,等于没布置作业。学生不巩固,怎么能考好成绩?我刚教书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从不打学生。这几年换了秦松当校长,什么都乱了套,每次考试都要排名次,落在后两位的不要说那点年终奖没得拿,还要扣教师的工资,结果大家都变了。” “他怎么这样!” “过分的事情多呢!这个学校不是你说了算,而是不懂教育的校长说了算!校长要讨局长欢心,局长就看学校升学率,他们,才不管白猫黑猫,有成绩才是他们心中的好猫!而且,你不要口口声声校长校长,我不喜欢在人后说人坏话,但对于他,我得有个例外,这个人你以后要当心,他可是吃喝嫖赌样样来!” “不会吧?他可是学校的校长哎!”沈冰语调惊愕地说。 安然停住脚步,转身迎着沈冰,面对着她的脸,审视了一阵,一字一顿地说:“怎么,现在,就不信师傅的话了?不要说师傅没提醒你,要防着点,总有一条,你会认为师傅的话是对的,你现在可以不信!” “嗯……我相信师傅,不过……可是,我不会打学生的,他们那么小,需要我们耐心教育!” “我没教你打学生,你可以多布置点作业。” “我也不会多布置作业呀。要布置那么多作业干什么啊?”沈冰急道,“学生也需要休息啊……” “你以后就知道了。” “师傅,师傅,你看这样写行吧?”沈冰拿着本备课笔记,从她房间里跑出来,敲着安然的房门。夜自修已经下课好长时间了,她那小小的房间里,好几个小伙子坐在那就不舍得走。来了还没多长时间,这小丫头片子就找出了一个拒客的好办法,就是拿着个备课笔记跑到安然的房间里去“讨教”课堂设计。 这让许多小伙子又急又恨,他们不当着沈冰的面奚落安然,说什么要公平竞争,这让安然很恼火:“有本事你们自己去追,关我什么事!她要来我这里,是她自由,那么没有魅力,倒怪起我来了。” 埋怨归埋怨,从沈冰搬他旁边住了以后,他的房间居然没有断过人。一切都应了欧阳修的那句话——“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可全冲着沈冰来的,而他的房间则成了跳板。有人借机来看一眼,有人乘机与沈冰搭句话,想来个一回生二回熟,慢慢有他的房间向沈冰房间转移。 不说别的,就他分到这个山区中学八年多,历任两届校长,也没有一任来他房间“视察”“慰问”过,可开学不到一个月,校长秦松竟然光迎了五次,每次都是“看看新教师是否适应环境”,发现沈冰在安然家里,还有小胡小楚小唐的一班青年教师都在,居然也谄谄地走进来,站在众人身后,偶尔答两句腔。大家见他在场,除了几个“领导干部”附和几句,也多不愿意说话,空气沉闷,于是又谄谄地走开。几次三番,安然就看出了苗头:校长的
发作了! “哦,进来吧。”安然打开房门,沈冰挤身进去,朝他吐了舌头。 安然朝那几个坐在沈冰房间里的小伙子笑了笑。“你们劲头真好哎!明天来吧。”那几个小伙子陆续出来,站在安然门口,伸头往里看了看,觉得没意思,个个嘴里喊着“老安老安”的,拍着安然的肩膀下了楼。 安然就让门开着。 “怎么样?看中哪个没?”他打趣沈冰说。 “什么呀!人家都烦死了,你还笑!” “这么多人排队追你,还不幸福死了!” “只要我一到房间,敲门声就不断,认识不认识的多有,你说烦不烦啊!”沈冰满脸委屈的样子。 “那就赶快找一个呀!找一个不就没有事情了!”安然笑到。 “你怎么不找一个?我才二十一岁呢。” “我是找不到!你是看花了眼!我们性质不同。”安然笑道。 “皇帝不急太监急!” “什么?你说我是太监?看我不惩罚你!”安然假装怒着要去扭沈冰的鼻子。 “错了错了。”沈冰笑着往沙发里躲。 “好了,拿来我看。”沈冰把备课笔记递给安然,自己拿起沙发上的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嗯,不错,教学设计很新颖。不过,作业少了点。” 没有回声,安然扭过头去,看见沈冰蜷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报纸,一头乌黑的头发松散地垂着,可爱的像个猫咪。他心里一动,似乎一股热流从心底升起。 哎,他叹了口气,想到了他正在谈的女朋友骆月,他走过去,把备课笔记交给她,说:“再加点作业量吧。” “哦,”沈冰低着头,继续看报纸。 “好看就拿回房间看吧。有事情就叫我,叫响一点,我就听见了。”安然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打扰你休息了吧。你说的啊,我叫你你要帮我啊的,我可胆小了!”沈冰边说边拿着报纸跑回自己房间,“不许关门,等我先到房间看看!” “好吧。当心有狼哦。”安然在后面故意吓她。 “你坏死了。”沈冰跑回房间,一会又跑出来,朝安然笑了笑:“没有狼。”然后关了房门。
(长篇连载,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