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五天,五娘都再没见到石哥哥,连一句传话都没有收到。白日里,酒肆闲暇时,五娘就会坐到二楼临窗的坐榻上,看着十字街上往来人流,眼里几许期待,仿似下一刻石哥哥就会出现在她的视线中。裴叔瞧着五娘,几次欲言又止,每每刚鼓足了勇气,还没开口,就被五娘打岔躲开了。
那位贵客又来了两回,五娘几次想要去问问他关于石哥哥的事情,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问。她是信任他的,她不应该有半点怀疑。倒是则罗,见他一来,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
看着则罗把做好的菜食仔细地拢在衣袖里,送给那位贵客食用,五娘不知不觉就笑了起来。小女儿心思在心底肆意,眼里看见的就全成了幸福。她没有阻止则罗去伺候那位贵客饮酒,尽管她原本是那样打算的。
靠在木门旁,看着则罗依依不舍地送别贵客,五娘眼中又有了希冀,连则罗都毫无顾忌地去爱慕,她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才刚收回目光,五娘就看到裴叔正朝着自己走来,不用想就知道为啥事,于是赶忙跟上则罗,想要逃去后堂。
“五娘,老奴不该多嘴,可我若不说,还有谁来说。”
见躲不过去,五娘只得转身,有些沮丧地走向裴叔。
“这事明显不太对,就算再忙,托人下聘总成吧,给官府报个婚书,又能耽搁他多少时辰!”见五娘仍是随意地笑着,裴叔叹了口气又道:“五娘,咱们耗不起,你双亲不在堂,又无亲人在长安,官府可以替你择人下聘,你若真不愿也成,可罚的税咱们受得起吗?”
尽管五娘早就把裴叔看做亲人,可他总不忘奴仆之身,待她既实心又恭敬。若不是真的焦急,五娘知道,裴叔绝不会如此拂了她的心意。她实在不忍说裴叔什么,可又不愿他这样误会石哥哥。
“裴叔,我知道你疼我。这不还有五天时间呢,石哥哥不会骗我,他又何必要骗我,我不过普普通通一介良民,酒肆的营生也就够我和你们过活。他又是东宫侍卫,更犯不上为了逗乐子来骗我。你若不放心,我明日去东市送酒时,顺便去皇城那边托人给石哥哥传话。”
裴叔咬了咬牙,欲言又止,低头想了瞬,还是抬头看着五娘说道:“长安城里未婚媾的男子那么多,远的不说,咱们延康坊里的卢家郎君,你自个也清楚,不仅仪表堂堂,又有担当,养活一双弟妹不说,行肆的买卖更是越做越大。这周边有多少人家惦记着在,可你……”
五娘不悦地打断裴叔,“怀山是很优秀,抛开皇亲贵戚,这长安城里怕是没人能出挑过他。可这是两回事,我要嫁的人是石哥哥。裴叔,我下回不想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不希望你怀疑石哥哥。”
微一抬眼,五娘哀叹地发现,酒肆门口立着卢怀山,真是一个未打发,又来了一位。裴叔一见到卢怀山,像是看见了救星,赶忙上前招呼他入包房软座。五娘微嘴尾随其后,暗暗给自己打着气,这位主可没有裴叔那般好对付。
卢怀山今日穿了件月白帛袍,腰间束九环带,发上系锦缎幞头,脚踩六合靴。包房里,五娘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你穿这样好看做啥,出来会娘子不成。”
卢怀山盘坐在榻上,斜了她一眼,肃着脸,淡淡道:“你非得这样说也无妨,反正我今日就见了你这一位小娘子。”
笑容还在脸上,来不及收就僵在了那里。“卢怀山!你……”憋了半天,五娘也没想出来回敬他的话。反正她总是说不过他,他也总能轻易让她懊恼或是欢笑。五娘干脆一屁股坐到榻上,头扭到一旁,不理睬他。
“五日过去了,贺兰楚石怎么说?”
“不知道!”就知道卢怀山是拿这事来烦她的,五娘干脆一气到底,连身子都扭到一边,背对着他。
卢怀山却冷冷笑了起来。“果不出我所料。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有什么好打算的。石哥哥又不是不娶我,我等着就好。”
他知道她有些小事上的确糊涂,可从不愚钝,更是有着几分异于常人的聪明,要不一个小姑娘家,就算有他帮衬,也没法在这长安城把酒肆维持这么些年。可眼下,这般重要的事情,她却在装糊涂。
卢怀山忍着怒气,暗自吸了口气又道:“很好。五日后,他不来下聘,我就得来。你要觉得没什么不妥,那我们就这样说定。”
下榻,起身,卢怀山一个字都不再多说。
五娘以为他只是在说气话,没想真的起身要走,于是赶忙拉住他的衣袖,笑着赔礼。“你几时这般小气了。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明日我去东市送过酒,就去找石哥哥,保管不叫你为难。”
她以为那是为难,几丝伤痛,几丝无奈,都被卢怀山深藏在眼底。“明日我与你同去。”
“不用。我……”
卢怀山一转身,隐隐含怒注视着五娘。“官府只知道我要在五日后给你下聘,你可以任性,不在乎罚税,可我卢家上下十来号人陪不起。”
垂下眸,五娘理亏地点了点头,一瞬后又突然抬头看着他。“你今日去府衙了是吧。”卢怀山极少会穿的如此正式,她早该想到。“府衙的人为难你了吗?”
卢怀山深叹一口气,重又坐到榻上。“五娘,我怎样都无妨。只是你别做糊涂事,别把心给蒙上。曲江的风景再美,可你能把它抓在眼前不放吗,如果它注定不会只属于你。”
“怀山,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石哥哥真不是那样的人,你们多心了。”
永远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哪怕是十分明了的事情。贺兰楚石出现的太措不及防,他甚至还没在意的时候,五娘就已经悄然把他放在了心里。直到今日,卢怀山仍是觉得这更像是一场闹剧。
一晃这一日又过去了,五娘有些烦躁地看了一眼落日,她从没觉得时间走的这般快过。因为石哥哥喜用苏合香,所以五娘便特意为他酿了苏合香酒,没想到酒客们很喜欢,就连东市邸店的掌柜尝了苏合香酒后,便与五娘定了买卖,用来卖给邸店里的商客。所以,每过一段时间,五娘就得去东市给邸店送酒。
“则罗,这回开坛的酒较多,你再检查一遍,别弄混了,全都得是苏合香酒。”五娘一遍点着酒坛数一边核算着账目。
则罗于是更加仔细地将鼻子贴在坛口鉴别酒香,突然胃中一阵恶心,她急忙用手捂嘴想要压下,可下一刻便急忙朝院角跑去,弯身呕吐起来。
五娘赶忙放下账目,拿了块娟帕上前递给则罗,不忘用手轻拍则罗的背。“胡饼是不是又没热就吃了,跟你们说了多少回,天气凉不能再吃冷食,瞧瞧吃坏肚子了吧。走,我领你去医行抓些药喝。”
则罗拿娟帕捂着嘴,只是摇头,目光躲着五娘。
“不去可不成。你若病了,谁还陪我送酒去。裴叔得看店,那两位又没你机灵。”
则罗仍是摇头,什么都不说。正在搬运酒坛的裴叔看了一眼后,把五娘叫到一旁。
五娘的眉头越抓越紧,最后打成了死结,可还是不能相信地询问裴叔,裴叔不再多言,只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等五娘发问,则罗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身子微颤,双眸却并无泪水。
这是她绝对没想到的事情,石哥哥的朋友怎么可以这样。就算则罗是低贱的婢女,可她还有她这个主人,难道在那人的眼里,全然没把她当回事。她的石哥哥会和那人一样的想法吗,五娘再不敢往下想。
“那人到底是谁?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整天也待在酒肆,你们哪里得的空?”
则罗低垂着头,背却挺得很直,一副心甘情愿样。“他是太常寺的乐人。常是你与贺兰郎君出去的时候,他才会把我带出去。”
太常寺的宫奴!五娘没法不糊涂,他哪来的自由可出入寻常。石哥哥是东宫侍卫,又怎会与宫奴结交,而且五娘记得,石哥哥对那人的态度还有些恭敬。她的眸里有了焦急,石哥哥到底要做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他。
“你该知道,乐人也是宫奴,没有自由。我即便将你放良,他也不可能娶你。何况宫里的事,岂是我们能预料的。今日他得势,他日就有可能会获罪。则罗,……”五娘不知要如何说下去,她自己如今也是深陷在爱恋里无法自拔,又如何要求则罗净身而退,更何况还有个孩子。“先别告诉他,你即便说了,也不过是给他增添烦恼,他没法替你做任何事。日后的事,等我弄明了再说。”
目前这个孩子,是福是祸还难定,五娘不想冒险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她又吩咐了裴叔注意掩人耳目,嘱咐则罗注意休息,能不露面就不要露面。
可是一整夜,她都没有入眠。石哥哥当初买来则罗时,她真的以为那是他在体恤她,不想她整日忙碌。则罗也的确貌美伶俐,她来了后酒肆的生意好了许多。可如今想来,则罗的貌美和伶俐,通通都不像是为了体恤她,倒更像是为了那位太常寺的乐人。五娘不愿意往坏处想,可脑子里就是忍不住出现了那个念头,她的石哥哥是在讨好那位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