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五娘去柜坊的时候,双眼还是红肿的。经过昨日那事,她有一点怕见到卢怀山,总觉得不知要如何面对他。低着头匆匆溜到几案后,拿起账簿就看。
平生正在打扫店堂,突然看到几案后坐着个人,吓了一跳,手中的鸡毛掸子跟着一抖。“娘子!你啥时候进来的!”
五娘也不抬头,抬起手朝平生摆摆,示意他不要管她。卢怀山刚清点好昨日存入的钱,从后堂走出来,看到五娘低头而坐,像是十分认真核查账目,可手中的账簿却拿反了。他叹一口气,挥手让平生退下,走到五娘身边坐下。虽然五娘的头埋得更低了,但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那双红肿的眼。
“我是宁愿相信,你因为我才哭成这样,可我又十分清楚,你不可能为了我而这样。五娘,既然烦心,不如就放一放,谁也不知道日后如何,但老天知道。所以,你烦也没用。”他把五娘手里的账簿正过来,重新放到她手里。“来吧,打起精神,咱还得把柜坊做下去。”
好不容易干了的双眼又湿润起来,她一直想要一个家,有个疼爱她的人,却从没有发现,一直都有个人在疼爱她,他也一直在努力为她撑起一片天,也总能让她从烦乱中抽身。
五娘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看着卢怀山,一抬手抹去泪水,笑了起来,莫名其妙喊了一声“怀山哥哥”,那声音还故意学着怀柔那样亲密的很。
卢怀山汗毛一竖,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抖。“你是哭坏脑袋了,还是故意要恶心我!”
那双红肿的眼顿时一翻,甚是吓人。“我就是试一试。”五娘又故作一叹,“看来我是没法把你当哥哥看了,连喊你一声哥哥,我差点给麻的掉了层皮。”
卢怀山的眸里顿时一片惊喜,可面上还是绷着在。“那行吧,晚上我想吃汤饼,面要劲道点的,不懂的你问平生。”
五娘的眼瞪地更大了,白眼珠狠狠翻开对着他。她又没说要嫁他,他居然皮厚的想拿她当媳妇使唤。
卢怀山面无表情地收回眸,起身。“你这双眼瞪着我就算了,还非得翻出白眼珠,魂都给你吓跑了。”转身后,那一张脸绽笑如花,眼中密密麻麻的全是欣喜。
刚进门的怀远,看到异常开心的卢怀山,一愣,又看看五娘,那双哭红的眼格外醒目,怀远皱眉挠头,怎么也搞不明白,这二人一悲一喜唱的是哪出。还以为是他大哥知道了他习武的事,在责怪五娘呢。“大哥,你责怪五娘就算了,怎还能这样高兴呢,这不连小人都不如了嘛。”
五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卢怀山眉一皱,瞪着怀远。“责怪!我为何要责怪她?”
怀远又抓了抓脑袋,有点糊涂地看着五娘。五娘微微对着怀远摇头,可卢怀山眼光一扫,便知他俩有事瞒着他。联想到怀远这段时间的异常,心下顿生担忧。“五娘,他这段时间,一到下午都去做什么了?怀远糊涂,你可不能纵容他!”
怀远一听,脸就挂不住了。他总是说他什么都不懂,什么事都做不好,现在又说他糊涂,难道在他眼里,他就完全是个废物吗。“我怎么就糊涂了!没你会计较谋划,难道就是糊涂吗!可你会挥刀舞剑吗,你能杀敌除害吗!”
卢怀山惊异地盯着怀远,想不到这个向来温温吞吞、没有脾气的弟弟,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五娘也是一惊,没想到怀远会这般理直气壮地顶撞他哥哥。
“怀远,你哥是担心你。你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
怀远僵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眼神瞥向一处,不看他哥,也不看五娘。卢怀山凝神想了一瞬,冷笑了几声。“挥刀舞剑,你是在说贺兰楚石吧。他教你习武,你给他什么了?”怀远能接触到的会挥刀舞剑的人只有贺兰楚石,卢怀山不难想到。只是贺兰楚石肯定不会平白无故找上怀远,他既担心又生气,这个糊涂的弟弟还不知道给他惹了什么麻烦。
这也是五娘所担心的,看怀远那表情,只怕是被利用了,还不知情。五娘走到怀远身前,抓着他的手臂诚恳说道:“你一点也不糊涂,只是太容易相信人,就跟之前的我一样。怀远,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但贺兰楚石肯定不会好心教你习武。告诉我,他有让你做什么事吗?”
怀远讽刺地笑了笑,索性将憋了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儿说出来。“他没有好心,那你为何还要嫁他!你难道就有好心了吗,我哥待你那么好,你是怎么待他的!”
“住口!”卢怀山伸手指着怀远,想要狠狠教训他一番,又怕适得其反更加激怒他。收回手,紧紧握成拳,好一会才叹了口气,按耐着焦急说道:“怀远,五娘就是被他的虚情假意给骗了,有些事哥日后会抽空都告诉你。但你现在得告诉我,你有没有将则罗藏身的地方告诉他?”
怀远本还在赌气,但看到卢怀山的面色既焦急又诚恳,没有像以前那样凶巴巴。他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于是点了点头说道:“石哥哥说他路子广,可以帮我们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让则罗藏着。不过他说,你们要不愿意他帮忙,就算了。”
虽然她早已把则罗藏在别处,但难保贺兰楚石不会顺藤摸瓜找到则罗。五娘想到昨日见到贺兰楚石公差不办,陪着佳人逛街,心又沉了沉,难道他已经找到了则罗,所以才会那般悠闲。她不敢往下想了,抱着自己一步步地后退。他欺骗自己就算了,如今既已如愿升官,为何非得害死则罗。
卢怀山几步上前将五娘抱住,“别急,也许还没到那步。再说,太子也不能随意处死人,就算是死囚,问斩前也得要陛下亲自过审。”
五娘却无助地摇头,“可则罗是奴婢,还是胡姬,陛下哪里会过问贱奴的事情。再说真若过审了,则罗与太常寺的乐人私通,这也是个死罪。”她总以为就算再不堪,也会有一些美好的东西留下来,比如则罗的孩子。它是则罗不幸的人生里,最美的回报,也是她和石哥哥这一段伤痛经历里,唯一留下的美好。为何他要这样残地忍将一切毁灭殆尽!
怀远完全糊涂地看着他们,“你们多虑了吧,石哥哥怎会害胡姬,太子就更扯不上边了。”
卢怀山深深一叹,虽盛怒却又无奈。“你最好求菩萨让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否则有你受的!”
怀远听不出卢怀山话里的意思,可是五娘听得再明白不过,他是在担心贺兰楚石还不会放过怀远。刚想安慰几句,五娘又想到贺兰楚石可能还没找到则罗,如果他没找到,难保贺兰楚石不会迁怒于他,那怀远的确会有麻烦。
“也许是我多虑,我们毕竟知道他的丑事,防着点总没错。”卢怀山安慰地看着五娘笑了笑,然后放开她。五娘回以安心一笑,他总能顾虑周全,虽身为贱商,无权无势,却总是尽力为他的弟妹、也为她撑起一片天。天空虽不大,但五娘觉得已足够温馨。
卢怀山放开五娘,赶忙叫来平生去给怀远收拾衣物。
“哥,你这是做什么?我哪也不去!这家也有我的一份!”他知道卢怀山不愿他跟着贺兰楚石习武,可他不明白,这也犯不上让他离家吧。
卢怀山把包裹塞到怀远怀里,很想细细跟他说个明白,可是时间紧迫,指不定贺兰楚石什么时候就会有所行动,只得先想法将怀远劝走。“你记住了,卢家就我们兄妹三人,谁都不会抛弃谁,也不许谁背弃谁。你把平生带上,去洛阳城,如今柜坊生意做的不错,我想在那边开分号,你先替我去,熟悉熟悉洛阳城的情况。”
怀远双眼一亮,“真的?”
卢怀山点点头,“当然是真的,除了自家兄弟,我还能相信谁!”
怀远不再犹豫,抓上包裹,叫上平生,一身是劲地往柜坊外走去。
“记着,到那边安顿下,给家里来个信。”卢怀山眼中有不舍,却又不得不看着怀远离去。
五娘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拉住卢怀山的手。他本来生活地忙碌却自在充实,生活在他的掌控内,也朝着他期许的方向走。却因着她,柜坊的买卖他没法全心投入,如今唯一的弟弟又不得不离家而去。无论愿不愿意,她总是烦着他,依赖着他,她觉得那样天经地义。五娘觉得自己好自私,好无情,怀山也不过才十八岁,她怎忍叫他独自承担。
“怀山,等怀远平安抵达洛阳,我们就去官府把文书立了吧。”她抬头看着卢怀山,满脸坚定。
卢怀山有一瞬的惊讶,随即而来的便是泼天的欢喜。他抱起五娘,飞快地旋转起来,好像唯有这样,才能发那胀满胸膛的幸福。五娘也闭上眼,搂紧他的脖子,随着他的步伐,惊叫雀跃。
本要进入柜坊的城阳,脚步停在门槛那,眼神盯在柜坊中忘我相拥的两人身上,从羡慕,到嫉妒,转身而去时,眼底便只留了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