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仍是在煎熬中过着,则罗一日不送走,五娘就一日不能安心。原本她打算把则罗往西一直送入高昌国,那才是真正的脱险,可眼下大唐正在跟夹在中间的吐谷浑交战,这条路必然行不通。往南的话,商路她不熟悉,就算是冒险,五娘一时也找不到妥帖的人。尽管房遗直说过则罗的事情交给他来办,可他会怎么办,五娘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看着日日心事重重的五娘,卢怀山也劝过好几回。毕竟则罗只是名奴婢,来酒肆的时间也不长,五娘能待她这样已经是仁至义尽,真要是逃不过这一劫,那只能是命,能为她做的,他们都做了。
一个人的时候,五娘也劝过自己,只要尽力就好。可她不知为何心里就放不下则罗,还有那个孩子,尤其是她一个人睡在床榻上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她也会问自己,这样为则罗牵肠挂肚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她给不出答案。
一连好几天,任何动静都没有,贺兰楚石没再来柜坊,连城阳都没再来过。五娘终是按耐不住,既然不能去看则罗,那至少她可以去找房遗直问问。这一日午后,柜坊不忙,五娘刚想找个借口去找房遗直,可还没来得及说,怀远说饿又跑出去买东西吃了,卢怀山想拦没拦住。
“他饿了买东西吃,你怎么也不让。”五娘拉着想跑去追回怀远的卢怀山,不解地说道。
卢怀山见怀远已跑远,只得皱眉往回走。“他这些日子,回回这个时候跑出去,定是有事瞒着我。”
五娘看着他,好笑地摇摇头。“怀远也快十五了,你还当他小孩子呢。他总有点自己的事情吧,整天被你盯得那么紧,你还好意思怪他。”
卢怀山看了看五娘,眉心阴郁不定,像是有什么话,却又不知该不该对她说,让她跟着操心。
“还有什么事你不能对我说的。怕我帮着怀远啊,这倒真有可能。”五娘一笑,走到卢怀山身前,负手而立,冷着脸、抓着眉,学着他平时面对怀远时的严肃样子,也仿着他的说话语气。“你这样不对,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卢怀山忍着笑,故意抓紧眉,抬手抱胸,狐疑地望着五娘。“我要是你这样,怀远还能那么怕我。”
松开脸和身子,五娘自己先笑了出来,双手挥动,似在放松筋骨。“不行了,学了你这么一会我都难受,还好你不是这个样子对着我。”
卢怀山也不说话,双手一背,脸一冷,站到五娘面前,压低声音怒。“是这个样子吗?”
五娘一愣,转身就往帷幔后面躲。“你走远点,我不是怀远,受不了你的”。卢怀山跟着走过去,形态不变,音色不变。“那我待你是哪样?”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此刻她才惊觉,他所有的温和、耐性,还有好脾气,似乎都只给了她。连他对着最疼爱的妹妹怀柔时,也是一脸的严肃。
看着忽然没了笑容,低头不语的五娘,卢怀山不再犹豫,伸出手臂,轻柔地握住她的双肩。“我总想等个好时候,至少你我都没有杂事烦心的时候。可如今我觉得,好时候是不用等来的。五娘,我卢家不大,我卢怀山也不够优秀,但我至少能给你一个始终温暖的家。成吗?”
她的脸颊如火烧般,本能地想逃开,可身子却被他紧握在手里。她一直都知道怀山待她好,可那不该是兄妹情吗,她一直视他如兄,怎会成了这样。
一瞬的不知所措后,五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是想要一个家,安稳而又温馨的家。她从前一直相信石哥哥会给她那样的家,可却是欺骗和利用。她不愿意逃避怀山让他难过,可她的心里不只是烦乱,还有伤痛,她给不了他满意的回答。于是她抬起头,脸颊依旧绯红。“怀山,我一直当你是亲哥哥。”
卢怀山看着五娘急切的双眸里,有些微微,他淡笑了笑,道:“你何曾唤过我一回哥哥。”放开五娘,转过身,卢怀山有些不知所措。
五娘想要安慰,却又无从说起,眼下的自己,思绪烦乱,只能袖手旁观。“怀山,对不起。”
为了避免尴尬,五娘跑出了柜坊,索性雇了辆驴车去找房遗直。刚出了西市坊口,五娘看见怀远正匆忙往西市跑来。她停车惊疑地叫住他。
“你要买什么吃的,居然要跑出西市?”
怀远满脸惊讶,眼神躲躲藏藏。“我,…那什么….”支吾了半天,怀远也没说出什么来。
“我知道你不会说谎,也不是个胡为的孩子。我又不会像你哥那样不讲理、光训斥你。你有啥好顾虑的,连我都不敢说了。”尽管心下担忧,可五娘面上压着着急,耐着性子继续询问怀远。
怀远犹豫了片刻,才谨慎道:“那你可别告诉我哥。”五娘急忙点点头。怀远接着道:“我跟石哥哥约好的,每日这个时候,他在延康坊西南角的宅子里教我习武。”
五娘一惊,“他现在人呢?”他放着太子争宠的事情不办,而来教怀远习武,这让五娘怎么都想不明白。
看着五娘布满惊惧的脸,怀远愣了愣道:“回东宫了吧。”
丢下怀远,五娘即刻挥鞭驾车而去。她并不清楚贺兰楚石要做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这个时候,他没有时间,更不会有闲情来教怀远习武,除非他有什么目的。五娘并不知道要如何阻止贺兰楚石,但她可以肯定,无论何事都肯定与则罗有关,她就是要去告诉他,则罗在她手里,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从西市到皇城的大街上,两边种满了槐树,墨绿一片,这个季节正是果实累累挂满树。五娘本无意于这初冬的美景,可眼前的一男一女,让她不得不在这缤纷的绿意下,停住驴车。
贺兰楚石左手牵着马,右侧跟着个美人,正行走在槐树下。五娘虽看不见她的脸,但那一身锦缎长裙,发中步摇金光闪闪,不难想象那女子的美貌。她又看了看街对面,果然不远处跟着奴仆香车。她忽然想起怀山之前说过的话,他说贺兰楚石定会娶个官家小姐。只是,怎能这样快,他前几日还跟她说是真心要娶她,他还说他不会伤害她。
五娘的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他从来都在伤害她,这样肆无忌惮,只是骗都骗了,他为何还要一而再地说要娶她。难道她无爹无娘,就该这样被欺负。
五娘抓起袖摆狠擦了两下脸,长鞭一挥,驾车赶到贺兰楚石身前,纵身一跃,直直地站在他面前。“你不是要与我去府衙立婚媾文书吗?走,现在就去!”
贺兰楚石皱着眉,有些意外,却是波澜不惊地看着五娘,也不说话。五娘仰着头,也冷冷地回望着他。那女子有些尴尬,脸颊微微发红,像是从没遇到过这种事,看了看贺兰楚石,又看了看五娘,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仆人已驾车赶了过来,静候自家小姐吩咐,两名男仆则警惕地盯着五娘,生怕自家小姐受到伤害。
“玉竹,你先回府,我改日去找你。”贺兰楚石的话语柔和,对着玉竹时,嘴角微微噙了笑意。
五娘这才转头,看了看那叫玉竹的女子。与自己相仿的年纪,个头却要高出不少,生得好模样,丝毫不输给两位公主。站在贺兰楚石面前,两颊微红,却直直看着他,羞涩但不胆怯,有着天生的骄傲。不像以前的自己,站在他面前时,总是把头低了又低。
玉竹含笑与贺兰楚石告别,却是一眼不再看五娘,像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贺兰楚石目送着玉竹马车离去,淡淡说道:“你要去找谁?”
五娘冷冷一笑,抬头看着他依旧俊朗的侧脸,熟悉而又陌生。“找你去立婚媾文书,你敢吗?”
“你不想问问她是谁吗?”贺兰楚石收回眸看着五娘,表情平静,瞧不出任何情绪。
五娘冷笑依旧,转头看向已远去的香车。“她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身份,确切地说,是她爹的身份!”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却听不出一丝愉悦。“卢怀山说的很对!只是五娘,他既聪明能干,你又什么都信他,那你还要嫁我做什么!你们俩是不是也骗了我!”
怎能这样无耻!五娘双手握拳,身子轻着,她没有力气再瞧他一眼。她是怎么迷上他的,好久之前的事了,五娘此刻想来,仍旧历历在目,亲切的就像昨天。她那时不敢瞧他,总把头低了又低,他便总是弯,将整整的一张脸送到她面前,那双俊美的眸里清清澈澈的全是欢喜。他说,五娘,我将来是要给你一个家的,你总这样不瞧我,这日子可怎么过。
这大概就是她对他的迷恋,一个永不会存在,却又温馨地叫她一直期待的家。不知不觉已是双眼迷蒙,五娘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哪怕她注定没有一个家,她也不要软弱。
“你问过我相不相信自己的感觉,我其实一直都相信。”五娘抬起头,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贺兰楚石,眼光一点点地扫过那张俊美轮廓上的每一处柔美。“石哥哥,谢谢你让我知道,最不能信的就是感觉。还有,则罗是我藏起来的,怀山不知道在哪,怀远就更不知道。你不必再浪费时间打他们的主意。”
贺兰楚石始终平静无语,他默默地听着五娘说话,任由她从自己身边走开,一动不动,他始终一眼未再看五娘。只是那紧握着的拳头,还是泄露了他此刻强压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