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宣统元年,冬。
京都长春,大清皇宫醇王府。
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躺下几日了?
文秀慢慢地把头伸出被子外,只见一片冷风迎面袭来。
她本能地缩了下头,然后微微抬起来顺着亮光看去。
窗棂上有个洞,冷风正从那里扑向自己。
但是,窗棂的糊纸上,却挂着一点点红颜。
阴冷的内心有了一丝丝的向往。
她轻轻地下床来,慢慢地扶着墙走到门口,再用她枯瘦如柴样的手慢慢地拉着房门。
随着一声冗长而苍桑的门臼声,一张陈年的房门被拉开来。
文秀站在了房门口,呼吸到了这么些天来的第一口院子里的清凉空气。
她抬起眼睛朝院里看去,只见漂浮的白雾开始在这个古老的院中迷漫,象浮游于天地之间。
然后,落在了醇王府深红明亮的琉璃瓦头上,泛起一片淡淡的粉红。
瓦头上,那一层覆盖在未化的白雪下的点点深红,便褪去了许多的,生出几分怜悯,就象被严霜熬坏的冻果。
熬坏的冻果啊。。。。。。
文秀轻轻地抬起手来,弯曲一个食指,慢慢地撩了撩披散到耳鬓边的几丝乱发,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呀!娘娘,你怎么起来了?你病得这么重,你不要动啊!”吴妈从外面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唉,在床上躺久了,我快要躺瘫了啊!想出来见见太阳。”文秀回答。
“唉,你这病不知怎么不见回转啊!我让皇上再去请一趟日本大和医院的山田大夫,不知为什么以现在没有音信。”
“吴妈,我这病拖了这么大半年了,你也不要太麻烦皇上了,他也心结深重,无能为力。”文秀叹道。
“是呀!他这几天白天被日本人叫去,晚上还来陪在你床前,唉,昨晚又是一个晚上啊!”吴妈说着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送上参汤。
文秀接过参汤,看了看,眉头一皱说:“吴妈,这参汤我不想喝了,苦得难下喉,我这又不是喝参汤的病。”
“没有办法,调调精神吧!”吴妈说:“这日本大夫说了,你主要是心里病,精神不足,我听老人说参可以提神,就给皇上说了,还是皇上托人从南韩带过来的高丽参呢!”
“唉,什么参也治不了我的病啊!”文秀悲伤地说。
“可那日本大夫说了,你这主要是产后炎症。”吴妈接过文秀手中喝过参汤的碗,故意朝地下一摔,一个蓝瓷饭碗就被她摔得四分五裂了。她装起一付虔诚相说:“天地菩萨呀!这是我们娘娘最后喝的一碗药,喝完这一次就完全好了的啊!”
文秀望了一眼吴妈,苦笑一声:“哼,要是最后一次就好了啊!炎症,那个山田大夫给我下了那么多西药消炎打针,手都被打穿了,可到现在是越消越多,越消越爬不起床了啊!”文秀说这话时,眼前的黑云又压上来了。
吴妈看见文秀站不稳,急忙扶住她说:“娘娘,你别担心,我再催催皇上,一定要他想想办法再请个好大夫来治治看。”
“吴妈,算了吧!我这病也就这样了,你也不要太打扰皇上,他的日子也不好过。”文秀一边说着,一边回到房内,在床边坐下。
“娘娘,快快躺下吧!”吴妈快言快语,把文秀喝过药的碗接过去放到那边桌子上之后,急速地回来,想扶文秀躺下。
“不了,吴妈,我想坐一会儿,背都躺痛了,长久这么躺下去,我的背上要生出疽疮来了,你让我坐坐吧!”说着,文秀抬起头,望着吴妈把嘴巴微微地挑了挑,似乎做出一个笑脸来。
但是很免强的只是一个苦笑,她实在是连笑的气力都了,病了差不多大半年了,身上的精血差不多快耗尽了。
她那由于久病,每天接受山田大夫的消炎西药,每天的盘尼西林在她的身体中注射,使得她原本脆弱的身子骨里,已经被那些化学品充盈着,她的遍身已经浮肿起来,脸上腊黄的肌肤,手轻轻地一按,就是一个凹坑,而两个眼睛已经深陷下去,一经闭上就跟僵尸很难分清。
“好吧!”看她不愿躺下,吴妈也不好再劝,心想就让她坐着,陪着她暂时说说话,也能解除她一点点的寂寞与痛苦。
吴妈望了她一眼,就在她对面隔床不远的一把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旁边有一张红漆木桌子,桌子上放着她空闲时正在绣着什么绣品的一个剌绣小绷架。
吴妈是江南女人,对剌绣很是钟爱。
吴妈顺手拿过剌绣来,一边陪着文秀说话,一边继续绣着。
“吴妈,你真是心灵手巧,那绣个什么?”文秀轻轻地问。
“呵呵,娘娘,我这绣的是抹胸。”吴妈看了文秀一眼,然后眼睛落在了自己剌绣的绷架上。
文秀轻轻一笑,觉得吴妈没有弄清她问话的意思,她是想问她是什么绣?是湘绣还是苏绣,因为文秀早年也喜欢剌绣,她那是苏州剌绣。就说:“我是问你的绣行?”
“呵,是鸳鸯戏水图。”吴妈回答。
文秀觉得她还是没理解她的问话意思,就又笑笑,想再问却已经精疲力尽了,只好闭上眼睛。
好一阵后,她才睁开来,却看见吴妈很是细心地在绣架上走针行线,就又问:“你那么地用心绣着,那是绣给谁啊?”
“绣给我姑娘娟娟,她快要成亲了。”吴妈说着并不抬头,直到把那一针绣完,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文秀,然后把剌绣绷架递过来给她。
绷架上绷着一块红红的缎布,模样已经出来,这是一个女人贴身穿着的抹胸布,在洞房花烛夜时,自己的男人,除了揭开盖布外,就先要揭开这个罩布,罩布是连着裤衩的,只有揭开这块罩布,才能享受到女人的美妙之处。
缎布上的一对鸳鸯已经成形,那相互的恩爱深情溢于画表。
“好手艺,吴妈你深藏不露啊!”文秀轻轻地夸了一句。
“唉,苦命的孩子要成亲了,我做妈的也了却一桩心事。”吴妈叹了一声。
“哎呀!娟娟要成亲了,这么快呀!”文秀一边欣赏着剌绣图一边说。
“是呀!她已经十九春了,按理早就应该成亲了。”吴妈轻轻摇了摇头,苍桑的脸上露出一丝的焦虑。
“是呀!是该成亲了。”
“婆家原本早就想要娶亲,但是后来我姑娘得了一种病,一时没有治好,他们就放下了娶亲的事。”
“那为什么现在又提起了呢?”
吴妈轻轻地一声笑,嘴唇伸出好长,一种明显的讽刺意味:“那还不是因为我姑娘的病诊好了,他们才说儿女年纪都大了,要赶快结婚,这才匆匆的定下了日子的。”
“唉,是这样啊?”文秀长叹了一声。
吴妈突然想起来,便对文秀说:“娘娘,你这病跟我姑娘当年病好象差不多的,呸呸,对不起,我姑娘不要我跟你提起,你看我又提起来了。唉唉,我这张嘴你看你是皇妃娘娘,是国母级的女人,怎么能跟我家姑娘去相提并论呢?”她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巴。
“别别,吴妈,我们都是自己人,你也别见外,我们这败落的颓废,还什么皇宫贵族,一个丧国国君已经是人家阶下囚了,能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也就要烧上八辈子香了。”文秀轻轻地挑起眉头,无力地晃了下脑袋,然后把散落到鬓边的几丝乱发,用两个手指轻轻地捋了捋,长嘘了一声问:“吴妈,你说你姑娘的病跟我一样?”
“是呀!就是晚上睡不好,经常惊悸得醒来就大汗淋漓,又厌食,脸上腊黄浮肿,四肢无力,然后,然后就是。。。。。。”吴妈说到这里时禁口了。
接着,她突然抬起头来注视着文秀,她不知道一个下人在皇妃面前提起这种事,是不是对皇妃娘娘的不尊,皇妃娘娘是不是会不高兴。
“然后就是女人下面那个地方怪痒痒的,痒痒得人抓心抓肝,可是男人却又不能近身,一近身就痛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象地狱里面走一遭是吗?”文秀却接着说出了吴妈后面要说的话。
吴妈这才有胆子继续着,她稍稍把身子前倾了一下,头朝下按了下去后回答:“是,是,怪病!”
“她诊好了?”文秀又问。
“诊好了。”吴妈肯定地回答后笑道:“这种病不诊好,婆家不会娶,娶了也要退婚啊!”
“吴妈,你们请的哪位名医?”
“街上一个叫化子。”
“叫化子?”文秀惊讶得把因为久病深陷下去,已经没有半点生气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地望着吴妈。
这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