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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双面伊莲(1)
摇曳生姿
胡捷婕
4841

褚伊莲是大学同学琪琪的朋友,在西湖边上开了家私房菜馆,菜馆的名字也怪异,叫兰沁斋。我第一次听同学说起,就觉得不伦不类的,不像是吃饭的地方,倒像是藏宝阁一类的,或是鉴赏兰花的地方。问做什么菜的,她还卖了个关子,说是晚上带我去尝试一下。

近几年私房菜馆如雨后春笋般崛起,到最后都成了一个噱头,完全没了私房菜的本义。私房菜的特点是做菜时间充足,选材严格,讲究搭配,菜式不用多,关键要让人有回到家的感觉,要有自己不同于任何别家的特点。

前面有一段时间陪女友到处吃私房菜馆,收集资料,为了她做节目用的,结果选了十家菜馆里有三家是吃粤菜的,还有三家是川菜,一家是改良的西餐,就是把西餐用中式的食材做,还算新奇。

还有两家一家吃的鲁味,一家是滇味,真正吃杭州杭帮菜的居然就只有一家,吃到后来我被味精等各种调味品给吃得舌头,都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菜系了。

那家说是杭帮菜的最让我失望,因为了解,所以要求高,还期待了一下,结果一碗糖醋排骨就让我倒尽了胃口,排骨外形好看,但一咬全是骨头,一整块都是骨头,除了表面的那层挂浆。

所以琪琪说要带我去兰沁斋,我也没有报太大的期望。看到那块不起眼的招牌,二楼小小的房间,我就更没有期待了,只想着等会回去的时候让妈妈下碗面吃。因为来的还有琪琪的朋友,我也不认识,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谈话,顺便欣赏一下屋里的环境。

屋子虽然面积不大,但看得出主人费心了。墙上的彩绘是兰花,连桌上的小灯都是兰花做的雕花灯座,桌布、沙发套全都是,看得出主人很喜欢这种植物。小小的房间里摆了两张桌子,都是方桌,里间还有个隔间是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大概就是指的这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晚上就只有我们一桌客人,在疑惑的同时也享受了私人厨师的服务。一坐好,服务员送来了瓜子、松子、蜜饯、年糕片这样的小食,我别的也不感兴趣,就对年糕片有好感,这东西我已经有好几年不曾看见了,更不会在饭店里看到。

拿起一片放在嘴里,那股香气就溢满整个口腔,不是很硬,所以不用费牙,嚼了几下就吞下去了,收不住嘴地又拿了好几片,被琪琪阻止,“别吃了,这东西又不是没吃到过,塞胃的,等会还有好几个菜呢,别吃不下了。”我才悻悻然放下了。

此时我已经对要来的菜有所期待了,一直关注着厨房的动静。能上这么“老土”的食物,证明我能在这找到我所需要的感觉。每个饭店甚至是最高级的,都有家常菜,但是真正的家常菜是不会放那么多人工的东西在里面。妈妈会担心吃多了味精,对身体不好,那样的情感怎么会一样。

先上来了五个冷盘,酱鸭、盐水毛豆、腌萝卜、五香牛肉和白切鸡,因为琪琪是个只吃肉不吃素的人,迎合她这个主人的口味,我也得无肉不欢了。我很喜欢酱鸭和腌萝卜。酱鸭不咸不腻,带着甜味,正好空口吃。

我曾在好几家饭店点过酱鸭,有些太硬,咬不动,有些因为腌制不当,有股鸭。像这样的,真的可以称赞有加了。腌萝卜很爽口,酸味、甜味、辣味每种味道都融合地恰到好处,萝卜也已经浸泡透了,很爽口。

这几个人都是吃客,点的菜不多,但精。冷菜全部吃完以后,开始上热菜,笋干老鸭煲、椒盐子排、叫花鸡、雪菜黄鱼、油爆虾、红烧狮子头,为了照顾我,还给我点了唯一的蔬菜,酱爆芦笋。我是荤素都要吃的,不然消化不良。

最近很怪异的现象,我有几个男性的朋友都吃素,戒酒戒烟的,但是女性朋友都是大鱼,酒量惊人。莫怪人说世道变了,女性崛起了,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就看出来了,吃肉的力气大。

菜都上齐了,褚伊莲也出现了。听说是她的规矩,做完了菜,要跟客人一起喝一杯。我有几个做厨师的朋友,都滴酒不沾,怕酒精麻木了舌头,这个女人也挺怪异的,喝酒的样子很豪爽,完全都不顾忌,跟我们每个人都碰了一杯,红酒。

因为是跟琪琪认识的,她就邀请伊莲坐下来一起吃,她也没推辞,人是坐下了,但一直在喝酒,没有吃菜。又是一个怪癖,不吃自己做的菜还是做完了菜不吃饭,我越看这个女人就越觉得她古怪。我边吃菜边用余光看着她。

看她那个穿着打扮,一点都没有大厨的样子。当然别的大厨离开了厨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她喜欢的色彩,而且喜欢丝绸,还有夸张的首饰。

一件长绸裙,像印度女人穿的那样,浓郁的妆容,手臂上缠着金丝镯,脚上蹬着拖鞋,最让人移不开眼目的是她那对确实太大的耳环,我一晚上坐在对面都怕她的耳朵会被撕裂,那么薄薄的一层,怎么能承受这般重量。

她的笑声很张扬,整张桌子上,就她的笑声一直未断,可我却未从里头听出多少快乐来,她只是在笑,不是开心,这也算是一种职业习惯吗?

我的嘴要是挑剔起来,会令厨师将我赶出去,要是不挑,一块腐乳,就能下一碗饭。可我从来没有挑剔过伊莲做的菜,从第一次开始她的菜就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空了下来,烦躁的时候,请客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她的菜。

自然妈妈做的菜也是我的最爱,只是最近我妈妈开始她事业的第二春,在做饭上马虎了不少,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爸爸都忍不住要说话了。他从前可是不管我妈妈做得有多难吃,都不吭声的,因为那只是偶尔,现在成了经常了。

一说妈妈就生气,发脾气说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事业,我们不支持她也就算了,还要挑三拣四的。所以为了家里的和睦,也为了自己的胃着想,只能往外发展了。

一次,二次,三次……不记得去了多少次了,真的是百吃不厌。开始也不知道原因,慢慢和伊莲熟悉起来,她的一番话才给了我启发。

这天我写稿实在是烦得头都要炸开了,在僵持了两个小时以后,终于放弃,离开了电脑。一人信步前往兰沁斋,恰巧就碰着了伊莲做“锅焦”。

这种东西很土,就是烧饭的时候,底下焦焦的那一层。可是非得要那种大锅,还是烧柴火做出来的才正宗,才香。烧好饭,把饭全都盛出来,将底下那层再加工一下,撒些盐巴,或是卷着咸菜吃。

吃的时候,“卡兹,卡兹”的,松脆可口,满嘴咸香。越是简单的食物,自然就成美味的,就越是能打动人心。没有那些调味品的掩盖,是真正天生丽质的“美人”。

我吃个不停,死皮赖脸地等在铁锅旁边,可惜这个东西不能多吃,一是伤牙,二是伤胃,太硬。伊莲看我还是有些意犹未尽,就用“锅焦”又给我做了份“锅焦”稀饭,添上些虾米,提提鲜味,还有碎青菜叶子,一样好吃。

她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稀里哗啦地吃稀饭,轻笑着,端起红酒抿了一口。今天的她很安静,没有夸张的,像是掐住脖子的那种笑声,只是微笑,很淡。这样的淡然,却让我觉察了些许真心。看来是我的识货,拉近了和她的距离。

我有跟人喝茶聊人生的,也有过杯酒释情怀的,还曾跟人在夜空下谈梦想。可我好像没有跟人在饭桌上聊这些事的,因为我觉得吃饭是一种享受,而谈论人生啊,情感啊,很容易就陷入到悲伤的气氛中,会消化不良的。可是人家既然已经开了头,我只能听着。

“今天是我外婆的忌日,每年的今天我都要做‘锅焦’来怀念她,可我从来都不吃,那种记忆中的味道,我不愿混淆。我一般都是做好了就倒掉的,今天也算是你我的缘分,我做了,你吃了,你还吃得很开心,我很高兴。”这话一开始,就是悲伤的基调,为了避免等会胃疼,我还是尽早放下汤匙为妙。

我正襟危坐,双手摆放在桌上,认真地听起她的话。眼睛没闲着地在她的脸上来回巡视。哦,请原谅我,我知道不看着对方的眼睛有些失礼,只是我看到了素面朝天的伊莲,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就联想起了周敦颐的《爱莲说》:“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前些日子见到是妖莲,今天是清莲,究竟哪个才是她,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了。知道我用莲来形容她,她不愿意了。“我喜欢的是兰花,高贵的兰,莲这种东西,太低档了。”

话很冲,语气也急促,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起来嘶吼。眼神里头满满的不屑,嘴角撇了撇,很嫌弃的样子。

听到的那一刻,我当然想反驳了,莲花哪里低档了。只是见她脸色不豫,才忍住不说。她给我的感觉就是矛盾,一方面她在怀念过去,一方面她又不愿和过去沾上边。

伊莲有些懊悔刚才的语气那么冲,向我表示歉意,“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我先走了。”

看着离去的背影,我很无奈,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对着敏感的人说话只能小心再小心,最好就是不说。摇摇头,喊来了服务生结账,被告知今天免单。并未觉着有多高兴,怀着不爽的心情回家去。本就郁闷的心情,在吃完美食短暂的舒爽后,又宣告沉闷了。

我毫不犹豫地上了网,跟同学琪琪说起了这件事,“你说伊莲是不是有毛病啊,还是我哪不对了?”

琪琪打了个安慰的表情过来,“我跟你说,伊莲以前很苦的。她妈妈是未婚先孕,那个时候在我们那算是轰动性的事了。你不要以为伊莲有多欢迎我去,她最好镇上的人都死绝了,那她就彻底把过去抛弃了。”

这个故事并不新鲜,俗套的三流剧情。一个已婚的男人以爱为名,欺骗了一个纯真的少女,玩过了,拍拍屁股走人,剩下一个无知的女人承担一切后果。

我不知道伊莲的母亲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生了这个孩子,也不知道伊莲的童年那些人的讥讽嘲笑给她的内心留下多少伤害,更加不知道往后这件事还会怎样地影响伊莲的生活。我只知道伊莲现在不快乐。

那之后过了一个星期,伊莲打电话来,让我去试新菜。我有点受宠若惊,是否在她心里,我的定位已经不同了。

说实话,听了些她的事,觉着她也不是那么难以相处,宽容些便是了,谁还没点脾气呢。

她笑吟吟地把我安置在厨房外头的小餐桌上,“今天我就不当你是客人了,就是请朋友吃顿饭,也不讲究了。”

我点点头,这不是挺好的。她在里头做菜,我还可以跟她聊天,又可以欣赏她做饭的过程,比在外头傻呼呼地干等着,要舒服多了。

我提起了好长时间都想问的事,“伊莲,你说为什么我吃你做的菜,总是念念不忘呢?”

伊莲在厨房里传出声音,“你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人,我的菜都是小的时候看外婆做的,无非是装盘精致些,材料讲究,本味的是不会变的。”

我一想,倒有些这意思。我的外婆很会做菜,清明会做清明团子,端午会裹粽子,夏至的时候炒长脚笋炒面,包饺子、做包子都很在行,可惜这么好的手艺,我就没遗传上。一代不如一代,我妈妈也会烧菜,可是没外婆厉害,我,那就更不行了,偶尔的下厨也不过是炒些猪都不吃的东西。

做菜中的伊莲,又是另外一番面貌,卸下了面具,回归了真我,在食物中找寻记忆中的点点快乐。

“小时候,我妈不怎么管我,我是外婆带的。我想你也听说了,我妈是未婚先孕,我没爸的。她每次做饭的时候,我都坐在灶间里看她烧。大一点后,我还会给她烧火,她说‘莲莲,加点柴’,我就放些柴,她说‘莲莲,火太旺了’,我就加点灰进去盖盖。要是家门口的板栗熟了,我就用竿子打些下来,用脚把刺球踩开,拿里头的板栗放进火里烤,有时候是玉米,有时候是番薯。”

伊莲回忆这些事的时候,很快乐。我也很快乐,食物的话题,永远都那么让人幸福。我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幅画面,祖孙二人围绕着灶台,一个烧菜,一个烧火,简单,却情浓。

这几年复古风特别流行,还有追寻老的东西,什么民国床单,民国毛巾,还有烧水壶什么的,我觉得人们其实想找的过去的那份真情。亲情、爱情、友情、同事情、邻里情,社会发展了,人的心也有了隔阂,不要说天下为公了,就是家里那点鸡皮蒜末的事,还得精打算盘,搞得人味都没了。说别人自私的时候,自己拼命把东西往家里捞,唯恐拿少了,吃亏。

扯远了,每次一激动,都忍不住想说这些没用的。伊莲今天做了青菜粉丝,咸菜炒鸡肚里货,还有新菜“春树海棠”,看着就想起李清照的“应是绿肥红瘦”来了。伊莲也说我取的这个名更适合,以后就叫“绿肥红瘦”了。不过这是道甜菜,不甚符合我的口味。

我还是喜欢咸菜炒鸡肚里货,鸡胗、鸡肠、鸡肝,本都是些有腥味的东西,但伊莲处理地很干净,一点异味都没。再配上自己腌制的荠腌菜、辣椒酱,是我喜欢的下饭菜之一。青菜粉丝,跟家里的最大不同,就是汤头了,猪骨、鸡架子、蔬菜熬的,去过渣滓,清彻的像水一样,龙口粉丝,本地青菜,齐活。

伊莲吃着自己做的菜,突然发笑起来,“我每次做粉丝,都要想起三毛的形容,她那个外国老公问她粉丝是什么,她回答‘是雨,是春天下的第一场雨,下在高山上,被一根一根冻住,山胞扎好了背到山下来一束一束卖了换米酒喝,不容易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