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崔家出来的时候,泼天大雨,刹那间就把她淋个透彻。
身后有人透过重重雨帘在唤着顾菀的小名,可就连声音,也被这大雨冲散的支离破碎,直到肩膀被人捉住握得生痛,半分也动弹不得时,才终于听清楚对方说的内容。
“你始终是崔家的人,逃得去哪里?”
“崔家?不,从今天开始我跟我妈姓。你放开我,他刚刚也已经做出选择了!他说他宁愿放弃我!”
狼狈到要手脚并用地挣扎,可他捉得太紧,顾菀半分挣不开。
气到极点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干脆的响声后,看到对方脸上在流血,她才意识到自己手指上还戴着订婚戒指。
没有任何润滑地脱下量身定做的戒指,手指皮肤上被拉刮出通红一片。
有没有把自己也刮伤了她不知道,但心里的创伤远比手指的皮肉痛楚来得更甚。
“还你。”她把戒指扔给他,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身上一块钱都没有,一步步地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上湿意冷得她直打喷嚏,哆嗦地用双手拥抱自己。
可她的手心也是冷的。
其实她身上连钱都没有,又能去哪里?养尊处优二十年的崔家大小姐又能逃得去哪里?
直到她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满头昏沉地撞入了一个怀抱,有人带着温柔和熟稔的气息稳稳地将她拥入怀里。
“原以为要寻你许久,没想到千年之后,你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第一章(逃不出的五指山)
六年后。
江淮路新开了家食店,里头的蟹粉小笼包做得特别滋味。
免不了,吃货顾菀拉了同事下班就特意绕过去,过两个交通灯,第三个路口右拐进去。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咯有声。
最初穿不惯,不是崴脚了就是走得脚掌酸痛,后来时间一长,反倒是无跟不欢。
眼看快要到达目的地,热腾腾的蒸汽似乎就从拐角的路口里面飘出,美味的蟹粉小笼包在虚空中向她招手。
走得太急,没留意一脚踩偏。幸得旁边有人伸手,稳稳扶着要倒不倒的她。
顾菀借力站直,头顶撞到对方下巴,简直痛得如雷轰顶!
“颜铮你想我脑震荡变傻吗?”
“傻了最好,我简直每天烧香拜佛祈求这天快点到来。”
听这话,立马有同事揶揄说:“哎哟,你们两个真是够了啊。尤其是颜铮,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是巴不得我们菀菀傻了嫁给你吗?”
“我呸!”“你想多了。”异口同声,不约而同。
一口咬在小笼包上面,却被里面灌满的汤汁给烫得狼狈时候,顾菀一边拿着颜铮递过来的餐巾纸,一边控诉着。
“别看他现在献殷勤似的,还不都是因为我是他上司。啧啧,这家伙觊觎我位置很久,就等着我有个冬瓜豆腐取而替之。”
满嘴油腻不说,嘴角还有半滴汤汁要流不流的,颜铮看不过去,自己另抽一张纸巾替那个光顾着说,不记得擦嘴的人给抹了嘴角。
“你这是干嘛!”她瞪眼,如果头上有两只长耳朵,她现在就是受惊的兔子。
把手里沾了汤汁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颜铮回头没好气地说:“还能干嘛,不就是给你擦个嘴角?我给你擦屁股的次数难道还少?”
“还说没事,你看,这屁股都擦上了,关系得有有多亲密啊……”
“唉,我们两个就是被拉出来当电灯泡的。待会我们还是快点回家,免得碍人家好事。”
孙心怡跟何茜还在腓议着,顾菀直口否认,偏偏颜铮不放过他。
一脸正经地给她数着说盛世公司的策划案要不是他深知对方挑剔,通宵多赶了几个备案,说不准对方不会那么爽快就答应签合同。
还有智利开发案也是,去投标她居然会忘记带方案,他明明发烧请假在家还得给她跑一趟送硬盘……
甚至……
“得了得了,我今天我请客,你要吃多少笼包子我都满足你。”
颜铮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蟹粉小笼包,嘴角微抽,他向来不爱吃包子。甜腻的甜点也不吃,可每次她召唤拉人去吃的时候,他总跟在后头。
次数一多,顾菀忍不住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搭顺风车呗。”
两人公寓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连电梯都是同一座。买车容易养车贵,小区车位室内的要一个月八百,室外的也要六百,更不要提日益上涨的油价。
顾菀回家的时候顺道送他一程,反正自己开车回去也是回去,多搭一个人也不会费多少油。
相对的,假如需要在小区的那个超市买袋大米去宜家买些家具,颜铮的角色就是免费搬运工。
不知算不算另一种方式的相濡以沫,还是说某种心照不宣更为贴切。
假如东方既白从未出现过,顾菀也不怀疑假使时日一场,她跟颜铮之间会有那么一场身份地位反传统的办公室感情纠葛。
可偏偏她生命中确实有个东方既白。
包子下肚五个,顾菀摸摸肚子感觉被填了三分之一,满足地表示饱了。颜铮问她要不要打包一笼回去,毕竟她这样的喜欢。
“意犹未尽才好,要一次吃多了,以后我的餐单里就少了一样美食了。”
跟同事道别,他们两个同路另走一个方向。
看着她坐在驾驶座上面换着平底鞋,清秀的额头微侧着,黄昏的光线透过车窗射进来,长发边缘被镀了一层金边。
车头放香薰的地方还随手放了好几张宣传单,颜铮闲来无事拿到跟前翻了翻,扑哧地笑了出来。
“我说你怎么就这么爱吃肉?你们女的不是都讲求健康要吃素吗?”
肉?
怔了一秒,顾菀耳边自发性地想起某人明明有清规戒律不能吃肉,偏偏会用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语调跟她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她只当他吃素吃了上千年被憋得慌,现在终于不用修道了决心要把之前欠下的都补吃回去。
引擎也打着了,把耳边长发往后一撩,顾菀解释:“我也只是陪人吃的而已。”
“谁啊?”话一出口,颜铮也想起了什么,靠在一旁用修长的指骨敲着,催促她:“唉,快回去吧,好不容易终于忙完了南江那个工程,我都快困死了。”
“得了,你不用拐弯抹角地提醒我记得加你这个月的奖金。”
“当然得提醒你,不然我的老婆本要怎么存起来。”
“女朋友都还没有一个就说老婆本,等你真结婚那天,我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行没。”
过江隧道里头每每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夜晚还是白天,靠在椅背打了瞌睡,惺忪着眼睛看到隧道的黄色灯光,颜铮呢喃地抱怨着怎么天黑了都还没回去。
“什么天黑,是在隧道里啦。前头堵着了,也不知道要堵多久。”不过转念一想,北半球过了十月份,还没到六点天就开始临暗,算起来也算天黑。
刚睡醒的声音大抵都带点沙哑,颜铮的声音沉得比平常多了份温柔。
“下周生日?”
“嗯。不过也就打算在家里吃顿饭就算了。”年年难过年年过,母亲过世就在生日的第二天,可谓年年都这样的悲喜交集。
早几天顾菀的通行证要换新本,负责帮忙签收给快递费的颜铮看到了回执上面的身份证号码。
算了算,顾菀快二十七了。
再算算,他给她当下属兼助手兼无条件搬运工也快三年了。
正值下班高峰期,好不容易疏通经过那段路的时候才看到是车祸撞尾。好好的一辆深蓝卡宴尾端被撞得凹了小半,顾菀多看两眼,颜铮在旁边提醒着。
“别等下看到血又要晕,我可没驾照不会开车。”
颜铮住楼下,电梯到了楼层他挥着手说明天见,留她一人继续上去。
才刚打开门,屋内飘荡的香气惹得顾菀都快要流口水了。
修长的身影围着她那浅蓝色的兔子围裙,显得滑稽又违和。
她连忙把鞋子往架子放好,拽着拖鞋到脚上踏踏地走近厨房,凑在还在炖的红烧肉旁边食指大动。
“明明是个和尚,为什么做菜做得这么香。”
从消毒柜里一双筷子,掀锅,夹肉,吃!
肥肉入口即溶,齿颊留香。
于是她继续掀锅,筷子刚碰到肉的时候,东方既白用铲子盛了炒锅里刚好的一块千页豆腐,端着伸到她的嘴边,“尝尝看。”
食物到嘴边,不吃遭天谴!
张嘴,吃!
好吃是绝对不用说了的,嘴里都是吃的,顾菀只能竖起大拇指表达下她的内心感受。
等吃完了,她没忘记她心里的疑问:“到底为什么一个和尚做菜做得比保姆还好?”
“一天三餐茹素,如果不在调味煮食上面多下点心思,只怕和尚庙里的人早都饿成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