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吹头发?”邓棋极少用问句的方式,开始两个人的对话。
蒋子禾背对着邓棋,没吱声,身体也没动,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瞧着窗外不断被风吹动的树枝。
邓棋没再言语什么,两个人又陷入到了最熟悉的沉默中去。
突然身后的褥子一轻,紧跟着就是邓棋下床的声音,因为实在是太安静了,即便是蒋子禾不愿意,但还是会轻而易举的听到,邓棋开着卫生间的门,有些粗暴的翻找东西。
大概是十分钟后,邓棋重又返回来,绕过床脚,在蒋子禾的身边坐下。
“你自己吹,还是我来?”低沉的声音里,压抑着恼怒,也透着温柔,就像是最毒的酒,让人畏惧的同时也让人着迷。
蒋子禾掀开被子,爬起来,和邓棋相对而坐。
她突然想要看清眼前的这个男人,在月光下看清他,看清他到底是那个童年时候脆弱而孤单的患有自闭症的小男儿,是在大学舞会上邀请她跳第一支舞的邓老师,是牵着别人的手温柔而体贴的别人的男朋友,还是冷若冰霜只会跟跟她冷战的丈夫,,,
到底那一个邓棋,才是真正的邓棋,到底哪一个才是她能够相信的。
“邓棋,五年了,我们相互折磨了五年,你难道就不累吗?有那一对夫妻是像我们这样相处的?没有沟通,没有交流,无论是好还是坏,都只能够是执行,要不然就是冷战,没有期限的冷战。”
其实她的情绪一直都在崩溃的边缘游走,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失控,会失控到什么程度,就连她自己都不能。
“我不会。”邓棋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说呓语一般,“但是我可以慢慢的学。”
第一次的,蒋子禾觉的自己似乎在邓棋的眼中看到了忧伤,那是一种很澄澈的很安静忧伤,像是一湖水,被青绿的山川包围着的,冷清而寂寥的人间仙境。
不知道为什么,蒋子禾很想吻邓棋,此刻的邓棋,不是因为心疼,也不是因为激动,只是想要吻他,想要感受这个叫邓棋的男人所给予她的温暖。
从邓家老宅回来,已经是初三了,家里的佣人们也都陆陆续续的回来了,那个曾经帮了蒋子禾大忙的厨师,邓棋自然是不会再留下去。
其实反正家里面平常就蒋子禾一个人,她饭量小,又不挑食,厨房的活便落到了张阿姨的头上。
这样一来,能进别墅里面的佣人就只有张阿姨,大概是年前蒋子禾给张阿姨留下的转变实在是太惊人,毕竟原来她在和邓棋的相处上,总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要是没见着她和外人相互的模样,哪个会不认为她性子本就如此,冷清而不问世事。
张阿姨伺候蒋子禾似乎比过去更加用心,交代的事情,也更是不敢含糊半分,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办,而蒋子禾又有心来拉拢张阿姨,她自然不会亏待于她,除了塞钱,家里面不用的东西,更是能送则送。
两个人一来二去的,关系一天好过一天。
中午正在睡午觉的蒋子禾手机突然震动,她摸出电话来,瞧见不是别人,正是柳鉴。
“学长,你病好了没?我。。。。”蒋子禾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电话的那头传来痛苦的咳嗽声,她眉头一拧“学长,你到底是怎么了,什么样的病会咳的这么厉害。”
电话的那头突然沉默了,像是在思索该是说什么,三两秒后,柳北的沙哑的声音里透着轻轻的犹豫。
“我若说是癌,你信吗?”
消息来的太突然,她和柳鉴恢复联系一来,这不过是第二个电话,还有许许多多的等着他们去做,还有许许多多的路等着他们去走。
昨个做梦的时候,蒋子禾还梦到她、柳鉴、柳沫三个人一起在高中校园里那条种着两排枫树的砖路上一边大声的说笑一边回家。
“学长,你是开玩笑的吧,你才不过二十多岁,你当年还是篮球队的呢。”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中,可是蒋子禾觉得这回这沉默却比上一次压人的多,她的后背像是背了千金重的物件,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小禾,你听我说,。。。”
电话终止,挂断的人是蒋子禾。
内质越是脆弱,外壳就会越是坚硬。
小时候就失去了母亲,没有母爱,父亲一直忙于生意,没有父爱,别人总是看到她笑,看到她满不在乎,。
后来就连没有时间照顾她的父亲也去世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彻彻底底的成了一个人,可是人们仍旧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过多的悲喜。
即便是她被逼嫁进了邓家,遭受了那么多的屈辱,她还是她,冷冷清清,不悲不喜。
但是内心当中,到底有多痛,到底有多少伤口,或许只有她一个人才知道,在黑暗中,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沉默的呐喊,撕心裂肺的呼叫。
现在上天连她最后的一点点单纯欢乐的记忆都要夺走了吗?何其的残忍,何其的残忍呀。
所以,她宁肯选择不相信,宁肯选择人为的遗忘,就像是对邓棋那样,只要她不去触碰那些伤口,只要她不去多想那些往事,那么她就可以闭上眼睡一个好觉,睁开眼甚至抱着一点微弱的期待的度过新的一天。
柳鉴的电话,搅得蒋子禾心里一直不是滋味,烦闷的厉害,她站在厨房里面,喝了一杯水又一杯水,到了后来,仍旧觉得不解劲儿,翻开冰箱,从冰桶里面,砸冰来吃。
张阿姨瞧见了,这还了得,她心疼的赶紧来劝。
“少夫人,您胃本来就不好,这个吃法,是要出毛病的呀。”
蒋子禾像是疯了一般,没停手,只一味的往嘴里送冰。
“张阿姨,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不用管我,我就是觉得心里头热,这股子劲儿过了,我也觉好了。”
蒋子禾的倔脾气,张阿姨怎么会不晓得,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再多说也无宜,急的团团转。
正巧蒋子禾的手机铃声又响了,张阿姨赶紧跑到客厅去拿来,递到蒋子禾面前。
“少夫人,您电话,别吃了,赶紧接电话。”
蒋子禾扔了手中的冰桶,可是眼睛却不看着电话,也没打算接过来,脸上的神情沉闷中带着点愤恨,转而有时一股子无奈。
“挂了吧。”
张阿姨低头瞧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怕她一时不清醒误了事。
“是个本地的陌生号,兴许是什么人,找您有急事也说不定呀。”
本地的陌生号?蒋子禾微微的皱眉,一颗心落了一半,原来不是柳鉴,又一想,本地人找自己又能有什么事情。
自从嫁到邓家来,她有着的只是表面的风光,其实连表面都算不上,因为邓琪根本就不让她随便出门,那门口一个壮过一个的保镖,怎么可能是虚设的。
蒋子禾突然想笑,她这个样子活着,每天日复一日,就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她心疼柳鉴,其实她连柳鉴都不如。
她拿过电话,按了接通键,无论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她都做好了要那个人做撒气桶的准备。
“您好,我是《时代女性》的主编张薇,请问是邓太太吗?”
蒋子禾一愣,这个实在是意外中的意外,《时代女性》这本杂志她看过的,影响力很大的一本杂志,她实在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先不说是怎么他们是怎么弄到自己电话号码的,就算是跳过邓棋跟自己联系也是需要不小的胆量的。
“你真的是《时代女性》的主编?”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温和而耐心“邓夫人,难道是要我报上自己的身份证号码吗?或者是三围的尺寸。”
传闻《时代女性》的主编张薇为人风趣幽默,又不是优雅亲和,蒋子禾是见过市面的,深深明白气质这种东西是没法子仿冒的,而气质是从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流露而出的。
她相信自己的自觉,这一把她赌了。
“张主编说笑了,我最近呀,接了不少的卖保险搞推销的电话,这不是接怕了吗?您别见怪。”
“邓夫人,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这次打来,才是真的有事求您呢。”
蒋子禾没吱声,等着张薇的下文。
“年前,安圣雅的事情闹得很大,给您也造成了很大的伤害,现在社会上小三横行,猖狂的要命,我们杂志社就想着就您的这件事做一个专访,让您谈谈关于婚姻方面的看法。”
这是一次机会,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时代女性》属于向家的产业,现在在D市里头,能够跟邓家并列的也只有向家了,只要她抓得住的这个采访,那么就能够逼得邓棋就范。
她甚至能够在脑海中想象出邓棋愤怒到极点的眼神,这便是她要的一场无可挽回的破碎,即便是让他觉得厌恶,厌恶到已经没有办法在忍受任何一秒钟。
可是为什么,她迟疑了呢,那个小小的蜷曲在角落里的孤单身影,那个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海外生活的小男孩,那个在清晨笑起来比阳光还要灿烂百倍的孩子气的男人,那个假装没听到骗她一次又一次唤他名字的男人。
无可否认,因为纠缠了太久,他们早就盘踞到了彼此的生命之中。
“对不起,能够先让我考虑考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