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病床上的蒋子禾很安静,真的是太安静了,张薇有时候都害怕,她不会就这样也随着那个孩子离开。
找了心理医生来给她做辅导,可是无论怎么问,蒋子禾就是不开口。
甚至连从被单里出来,都困难。
“子禾,医生不是早就说了,那个孩子是早晚就要没的吗?你这个人呀,就是把自己逼的太狠了,什么事情只有到了点上才肯爆发出来。”
“你总把自己蒙在被子,难道这个世界就真的能够消失吗?明天柳家就会来人接你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投靠柳家,但是这件事情,一定是会让你高兴的,不是吗”
“所以,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快点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你不是想要周游世界吗?你不是还想要出书?我可以帮你的,我在出版界认识不少的朋友的。。。。”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传来。
张薇转头,是邓棋站在门口。
原本她对邓棋就没什么好影响,头一回在她家见面,又下了一个档次,昨晚舞会上再见,现在邓棋在她眼里衡等于人渣
张薇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来,出了病房。
“什么事?”一开口就带着火。
邓棋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小心的试探“她怎么样了?”
“从昨晚醒过来开始,就一直把自己蒙在床单里面,无论是坐着还是躺着,就连上厕所,头上都必须要盖着一件衣服。”
越说张薇的心里头越不爽“邓棋,你倒是怎么想的,自己老婆都被欺负成那样了,你竟然能够袖手旁观,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邓棋从衣兜里掏出烟盒,意识到这里医院,便又揣了回去,转过身,面对着走廊的窗户站着。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许,我只是想要她求我,一次,就一次也好,告诉我,她需的是我,而不是邓家。”
张薇目光染了一丝忧伤,其实她听不大明白邓棋话里的意思,但她能够听出邓棋的无奈还有渴望。
爱情,往往会让人幼稚,也会让人盲目。
无论怎样,她似乎没有那么讨厌邓棋了。
“你去看看她吧。”张薇转过身,把声音压中“但是不能引起她情绪上的波动。”
邓棋挨着蒋子禾坐在床上,隔着被单,邓棋把她箍进了怀里。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我已经再让律师准备离婚协议书了,蒋家的老宅和蒋氏的股份,我还是会给你。”
“你跟柳鉴有联系,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他得了癌症,我也知道,所以才没有阻止,你会去找他吧,是呀,你一定会去。”
“结婚的时候,我没想过,我们有一天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以为十年,十年的时间,总该是胜过你跟柳鉴的三年了吧。”
有晶莹的液体,滴落在白色的被单上,安静的绽放成一朵花。
“你看看我,好不好,到了最后了,你看看我好不好。”邓棋伸手一点一点的扒着被子,可是却被蒋子禾紧紧的攥着,半点都不松。
“蒋子禾,我连离婚都答应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狠心,你为什么就不能够依赖我,洗冷水澡冻得全身青紫的时候,你不会想到我,差一点被安圣雅撞死,在警察局里面孤独无助的时候,你不会想到我,脚踝受伤,宁肯一步一步的挪到车库去,你依然不会想到,难道让你依靠我,就那么难吗?”
邓棋使了大力,一把扯了蒋子禾的被单,扔到了地上。
蒋子禾挣扎着要去抓,却被邓棋死死的箍在怀里面,半点都动弹不得。
“你就当是发发善心了,让我被你依靠一回,好不好,呆在我怀里,哪里都不要去。”
这些年来,除了上课以外,蒋子禾第一次,听邓棋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的,到底是怎么样的力量,会让一个如此不善言词的骄傲男子,变得卑微而絮叨。
是爱情吗?除了爱情,又怎么可能是别的,但是若真的是爱情,那他们这相互折磨的五年算什么,那他们这一场不可挽回的决绝,又算是什么。
她累了,她太累了,她现在已经在没有心思去管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了,她只想要沉睡,只想要尽快的赶到另一个世界去。
蒋子禾很痛快的签了离婚协议书,然后又和邓棋到民政局去办了离婚证。
柳家的人是下午赶来的,柳鉴没来,只有柳沫一个人。
邓家这边,邓棋没来,邓老夫人来了。
当然了张薇是少不了的。
很奇怪的一行人,因为若不是蒋子禾,他们三个走在街上,绝对是陌生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际。
送到机场,张薇和邓老夫人相伴离开。
柳沫一直很平静也很沉默。
或许是柳鉴的病,让她习惯了这种离别的场合,也习惯了承受痛苦。
在飞机上,柳沫斜斜的靠在靠近窗户的座位上,向下瞧着云层,淡淡的开口。
“哥哥刚刚得病的时候,我特别的难受,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偏偏是哥哥,后来,我慢慢的想明白了,其实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公平的,所有的幸和不幸也是公平的,每一个人都终究会遭受到苦痛和悲恸,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蒋子禾没吱声,她也靠在椅子上,只不过眼神里什么都没有,空洞的一片。
*
二月初,安圣雅的案子,开始进入法院审理阶段,蒋子禾必须要回去作为被害人出庭。
可是柳鉴的情况越来越糟,医生已经明确的告诉她和柳沫,现在是活一天少一天,日子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月了,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柳沫,我必须要回去一趟,时间也就是两三天,我尽量早点赶回来。“
蒋子禾和柳沫并肩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边上,外面的冷气,透过玻璃,和室内的热气,相交融,站久了忍不住就是一个哆嗦。
“子禾,你不应该对我说的,你知道的,我应该对他的说的,他才是那个真正在乎的人。”
蒋子禾微微低头,眉头皱着“这样数着日子过活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砍掉未来的现在,只是纯粹的现在,无论做什么,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不会被延展被扩大,压抑而透不过气来。
柳沫却并没有对蒋子禾的的话,表示认同“这是人生旅途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段,痛苦再被放大的同时,幸福也在被放大。”
病房里有护士走出来的,蒋子禾和柳沫的谈话,戛然而止。“这个是今天的用药单子,你们签收一下。”
柳沫伸手在单子上写下来的自己的名字,护士把下面的一张复印纸撕下来,递到柳沫的手里,柳沫却转身交给了蒋子禾。“你拿进去吧,正好跟他说一下。”
蒋子禾点点头,错开护士,推门进了病房里。
柳鉴坐在病床上,身上穿着黑白相间的格子衬,腿上整个被被子遮掩着,听到门响,偏过头看过来。
阳光从他已经掉光了头发的头顶,流淌下来的,辉映了一身的光亮,美好的让人觉得不真实。
“小禾,你今天来的好早呀。”
蒋子禾低头,不去看柳鉴。
她是怕的,怕见到这个样子的柳鉴,而且越来越怕,她怕下一秒柳鉴就会像她的孩子一样消失,她怕下一秒,所有的光亮都不见了,柳鉴又会是那个憔悴消瘦的柳鉴。
因为已经被失望压的喘不过气来了,所以再不敢有一点点的希望,甚至于对美好的接受。
“我要回去D市一趟,安圣雅的案子这两天会开庭,检察院那边一直再联系我,希望我可以出庭。”
蒋子禾站在床边,伸手翻了一个梨,又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水果刀来,开始认真的削皮。
柳鉴挪动了一下子身体,慢慢的躺下来。“那就回去吧,我这里你不用担心的。”顿了一顿,“其实,你应该去看看他的。”
蒋子禾手里的刀突然一停,差一点割到手,她把梨的外皮扔就垃圾桶里。
“我想不必了,他现在应该也不愿意在看到我了吧。”
她终于知道了那个照片上女孩的名字,她也终于知道了邓棋和那个女孩之间的动人故事,不过已经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即便打开电视,娱乐频道还是在不断地重复着那一对恩爱情侣的身影,不断地重复着邓棋接受采访时,带着淡淡笑意的话语。
那又能怎样,都就算是现在还没有过去,将来总会过去。
“她陪伴我,走过了我最艰难的日子。”
“是她教会了我怎么去爱,怎么去接受一个人。”
“我想,我们会幸福的,一直幸福下去。”
到底还是割伤了自己,血从被化开了一道口子食指上,不断地流出,不断的流出,就像是那个宴会,就像是那个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的夜晚一般。
疼痛和惊慌,在一瞬间把的蒋子禾的心理防线击垮。
“我去清洗一下, 马上就回来。”
慌张的起身,带倒了椅子,膝盖又撞上了床腿,可是她却像是没有任何知觉一般,朝着卫生间冲了过去。
柳鉴的眼里现出一抹心疼来,蒋子禾这个样子,该是让他怎么放心的下,就这样离去。
即便是他们的美好岁月,早就被定格在了高中的时候,即便他们年少时的青涩情感,已经被时间冲淡,成了家人之间的亲情,可是到底还是有牵挂的,不是吗?
有人说,当一个人来到你面前的时候,是以人的形式,可是当那个人离开之后,却是以一个故事,一串数字,甚至一个符号的形式存在又脑海之中。
蒋子禾,是阳光,是每每让柳鉴想起来就温暖的存在,可是现在呢,现在她眼里抹不去的悲伤,她时不时的微微紧皱的眉头,她因为隐忍着不肯爆发时的神情,给原本绚烂夺目的阳光蒙了一层阴暗,一层令柳鉴心疼不已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