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我亲手把妹妹推进了深渊。”
杨柳絮飘进灶台时，我正坐在灶台前烧火。
火舌卷过母亲临终前缝的碎花裙角，就像那年土匪的子弹穿过娜姨的胸膛。
戴叔总说雷部长最爱吃我炖的汤，可他不知道，那锅底沉着妹妹的银铃铛，铃舌早被血锈蚀成了哑巴。
1
微风徐徐的吹过，村边的杨柳树摇曳着自己曼妙的身姿。
阳立春看着柳条飘着，紧紧自己手里洗的发黄的小衣物，继续往前走着。
阳立春7岁，是家中老大，母亲又陆陆
续续的生了几个孩子，都是女孩儿。在這个肤浅而又落后的偏远村庄，這种情况还得继续生下去，直到生出男孩儿为止。
立春记不清這是第几胎了，印象中母亲一直不快乐，总是愁眉苦脸的，也总是默默的承受着婆婆的怒气和不满。
立春的父亲是家中的独子，立春的奶奶总是趾高气昂的看着母亲，好在立春的父亲读过几年书，父亲在小村庄里教书，但还是奈何不了自己的母亲。除了立春，剩下的几个小妹妹都被送人了。
立春还未走近家门，只在家门口都听见了立春奶奶的谩骂。
“都生了那么几胎了，有什么疼的啊，叫什么啊。”
立春奶奶边嗑瓜子一边一脸嫌弃的看着立春。
“哟，赔钱货，衣服洗好了。”
立春低着头不说话的走到母亲的卧房门口，看着父亲慢慢佝偻的背影，握住父亲的大手。
立春父亲感受着立春冰凉的小手，转过身看着小小的立春，微微的笑着。
不一会儿，屋里就传出了孩子的啼哭声，既响亮又浑厚。
立春奶奶急忙丢掉瓜子，大步的上前在门口等着。
“生了个啥？”
接生婆打开门，抱着孩子微笑的说道。
“立春奶，女孩儿。”
话音一落，立春就感觉到握着自己小手的父亲大手，渐渐的松开了。与此同时，立春奶奶顿时就坐在地上大哭大骂。
“我们這是造孽啊，带把儿的都生不出来，我怎么和你爸交代啊。”
“立春爸，进去看看啊，立春妈，怕是……”
接生婆将孩子递给立春父亲，示意立春妈妈快撑不住了。
立春和父亲抱着刚出生的奶娃娃急忙的进了卧房。
在立春的记忆里，那是最后一眼看见母亲，反倒没有了之前的失望和无奈，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我不能陪你看着立春长大了，這个孩子留下吧，就当给立春做个伴，也做个念想。”
立春妈妈说完，微笑的闭着眼睛了。
立春爸爸终于留下了這么些年了愧对妻子的泪水。
“立春，有机会，一定要走出這座大山。”
立春爸爸是个好儿子但不是个好丈夫。因为愚昧的封建思想，迫使自己的妻子几乎每年都在生产，就像只是生育的工具，但他反抗不了，只得默默的忍耐，直到失去。
立春奶奶正在和接生婆商量着奶娃娃的价格，立春父亲将怀里的奶娃娃递给立春，走出去看着两个人。
“這孩子我得留下。”
立春奶奶不看立春父亲，继续说着价格。
立春父亲第一次的爆发了，也看清了一切。
“谁要送走這孩子，我和谁拼命，包括你，我的母亲。”
立春父亲说完，关上大门。屋外立春奶奶的谩骂声好哭泣声也不能改变所有。
“春儿，這孩子就叫想儿吧，你记住，要永远照顾她。”
立春不懂为何父亲要這样说。
第二天，父亲就埋了母亲，就埋在村头杨柳树下，立春没有去，在家里喂阳想儿。
又过了三日，立春奶奶带回一个圆脸胯大的寡妇。
等到入冬的时候，想儿已经会笑了，因为没有人带想儿，立春也到了去学堂的年纪，立春只得背着想儿去学堂。入冬的时候，寡妇的肚子大了起来。
第二年，想儿能走的时候，立春用旧布改了很多花花绿绿的裙子，想儿穿起来，特别的可爱。
這时，寡妇也生了。生了个男孩，立春奶奶高兴的不得了，好吃的好喝的伺候着。
在立春奶奶当晚收到了父亲给的一笔钱，说自己的工资。
立春奶奶正在筹备满月酒的那晚，立春父亲吊死在了立春母亲的卧房。
喜事变了白事。整个村庄都响彻着立春奶奶和寡妇的哭声。
之后的日子，立春和想儿更加的难过了。
立春没有告诉任何人，父亲在死之前对立春说。
“春儿，我要去赔罪了。我已经给了我的所有了，记得你妈妈说过的，想儿是你的伴。”
很多年之后，立春回想父亲的话。她想问父亲，倘或父亲知道日后自己会和想儿落得如此的田地，谁还会记得想儿本是给立春作伴的呢？
没几天，县里的一个人就寻来了。
穿着一身的军装，笔挺的站在立春的家门口。
這个人叫做戴航，说是立春父亲的战友，立春父亲写信给戴航，让他带走立春和想儿。
戴航说完了自己的来意，立春奶奶迫不及待的拖出立春，一把推过想儿，大门一关。
“爱走多远走多远，赔钱货。”
当戴航伸出手的时刻，立春毫不犹豫的递过自己的手。
立春知道，自己的命运将要改变了。
2
立春带着想儿回到县城戴航家里的时候。那是自己第一次离开那个小村庄，也是第一次看见县城的繁华。
当到了县城，戴航拿起钥匙解开锁在路边的电动车，示意立春上来，等到了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想儿一路上的颠婆，這会儿已经安安静静的躺在立春的怀抱里睡着。立春将想儿放好，出来客厅已经看见戴航整理好自己的军装。
“春儿，我是个部队军人，几年前因为病退下了一线，现在担任炊事班班长。今天你先熟悉，明天你就得跟我上部队了。没有人是不努力就有饭吃的。”
戴航说完，就出门了。
一路上戴航都没怎么说话。只是说了些父亲以前当兵的趣事。临走的时候，戴航去了父亲的坟墓边。只说了一句。
“友儿必当吾儿待。”
立春很多年以后才懂，一个人作出的承诺坚守一生是有多么的难。
第二天，立春就带着想儿去了炊事班。
立春很勤快，班里的老人们都挺爱立春。渐渐的，想儿会走了，会跑了，会恼了。一转眼，立春16岁了。想儿已经8岁了。這一待就是8年了。
连长经常来炊事班吃饭，也经常带东西给想儿吃，想儿越长大越发的好看和漂亮。
连长和连长夫人越发的喜欢阳想儿，立春每天做完厨房的活以后，想儿总是央求立春去连长的家里玩耍。起初立春都会带她去，后来无意间听说连长夫人想要收养想儿，立春便是害怕去了。
这阳想儿是立春一手带大的，也是父母亲唯一留给立春的念想。
连长夫人数日未来看过想儿的时候，立春的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似的，直到戴航找了立春谈话，立春便知道，从那时候开始，阳想儿不再是阳想儿了。
立春正在后厨削土豆，看着阳想儿正在部队院子里玩耍。也看着连长夫人出现了，立春正想起身去拉回阳想儿，便被身后的戴航压下肩头。
“春儿，舍不得？”
立春点头。
“你知道吗，一个好的环境可以让人少奋斗一辈子。连长的家庭能让你和想儿无忧无虑。”
立春点头。
“明天我给你们收拾东西，你们去吧。”
说完戴航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们？”
立春开口问。立春不是不知道，相对于阳想儿来说，立春黑一点，瘦一点，不怎么爱说话，也不如想儿爱笑和好看，自己在后厨经常进进出出也未能引起连长夫人的注意和疼爱。但是想儿白白净净的，什么时候都笑嘻嘻的对着所有的人。连长夫人越看越觉得好看。
戴航停住脚步。
“你们姐妹俩，肯定会在一起的。”
“戴叔，连长夫人没有说要带我走吧。”立春继续拿起土豆削。
戴航默默的拿起口袋里的烟，点烟。
确实，连长夫人只说想带走阳想儿，没有说过想带走立春。是自己求着连长夫人说，别让两姐妹分开，连长夫人才勉强的答应。
相对于阳想儿，戴航更是欢喜立春。立春不爱说话，但是手脚勤快，体贴人，部队里的人，立春总是 清楚的记得每个人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阳想儿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像个小公主一样。阳想儿所有的岁月静好，全是杨立春替她承担了所有。
“戴叔，我不想让想儿离开我。”立春看着想儿活泼的身影。
戴航丢掉烟，用脚踩熄灭。
“我试试。”
第二天，戴航就从部队被辞退了。
立春仿佛明白了所有，却又不明白所有。明白的是权利如此的瘆人，不明白的是权利为何如此让人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一夜之间，立春明白了权利有多么的可怕。
3
晚上，想儿撒娇的拉着戴航要进口的巧克力吃。戴航默默的不说话。立春拉过阳想儿，温柔的问。
“想儿，巧克力好吃吗？”
阳想儿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立春。
“好吃啊，我天天都想吃。今天布姨还说，明天带我去世界上最大的游乐场玩呢。”
阳立春渐渐的松开手。立春知道自己的情况给不了想儿要的。
“那姐姐明天就送你去布姨家里，但是日后就看不到姐姐了，也看不到戴叔了。”
戴航惊讶阳立春的放手。
“可我有巧克力和布姨啊。”
阳立春的心像被刀割破了一般。
戴航看着这姐妹俩，总感觉日后一定会纠缠不清。
立春看着阳想儿天真无邪的脸庞。
“那姐姐明天就送你走了。”
阳想儿高兴的进了房间。
进房间之间，回过头看阳立春。
“你要一直对我好的哟。”
阳立春愣神了。
戴航在阳台上吹着晚风。
阳立春走向阳台。
“戴叔，你明天还能回部队吗？”
“不知道。”戴航看着街道。
“为什么不走，他们的条件也不是养不活你们两，你也就不必和想儿分开了。”
阳立春闭上眼。
“戴叔，我失去所有的时候，你给我所有。失去你给我的所有，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不必给我所有。”
立春心里知道戴航因为带着自己和想儿，那么多年来戴航都未找对象。立春心里更是清楚，连长家里容不下自己。
第二天，阳想儿高兴的上了连长的车。
立春追着车跑了很久。最后放弃。
下午，戴航就被请回部队了。
每个星期天的下午，阳想儿会被戴航接回玩到晚上就会被戴航送回去。慢慢的时间越长，想儿很久才会来一次了。
阳立春十八岁的时候，部队出事了。
被山里的土匪半夜袭击，戴航临危受命，夜晚留守营地。临走之前，戴航拿起剪刀，一把拉过阳立春，阳立春看着锋利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着白花花的亮光。
卡擦卡擦。立春黑绒的发断掉。
戴航闭上眼。
“后援不能及时的来，我也不知能不能够保住你我的命，但作为男子比女子要容易活的多。”
立春收起发，回到房间，束起胸，跟着戴航上了部队。
一路上安静的不得了，大家都在家里紧闭着门。街上希希两两的看见几个流浪汉。
到了部队，立春才坐下便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
戴航紧张的站起身，大家也都慌张起来。心里都明白，土匪进来了。
戴航推攘着立春，将立春推向了大部队中，准备随着后门逃离。
阳立春紧紧的拉着戴航的衣角，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戴航不舍的看着立春，周围是哭泣声和不舍的声音。
“你父亲对我很好，我接你回来，是为了报恩。但我从未后悔将你领回来过。勇敢的去拥有，勇敢的去得到。离阳想儿远点，我最后悔的就是时间不够，没能看着有个人给你一生，春儿，再见。”
戴航松开了立春的手，将立春推向人群，立春的眼泪瞬间就掉落出来，想要死死的抓住这最后的温柔，却又琢磨不透。在立春最后的眼里，是戴航不后悔的眼神和背影。他是军人，保卫家园是他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