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默在落痕怀中小猫似的乖巧轻柔,双手缠绕着绣着一簇蝶恋花的丝帕玩耍,神情安然幸福。
落痕的颊轻轻帖在她的额头,嗓音轻柔,“默默,我要进宫一趟,不许再胡闹,乖乖喝药,好好吃饭,我去去就回,等我。”
浅默轻笑,“默默才没有胡闹,是那药太苦,吃了不少也不见好转,何必再受一回苦。”
落痕笑笑,轻触她的脸颊,“好了,下回我叫人添些蜂蜜,这样就不苦了。”
浅默眯起眼睛,笑得像个得了蜜糖的孩子。
殿外,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哒哒传来,落痕坐直了身子,看向外面。
尹凉推门而入,微微的带入一股凉风,浅默挨着落痕缩了缩身子,乖巧的依着他,不动声色。
尹凉抱拳屈身,“殿下,上君来了。”
落痕微微一愣,上君几次传他,都被回绝,两人虽有兄弟的情缘,可他到底是上君,而他只是一介臣民,他敢几次驳他面子,做上君的定是失面子失威严,今日亲自过来,莫不是真的触怒了他。
浅默抬起头来,忧心道:“莫不是殿下未进宫觐见,上君龙颜大怒了?我到底是唤他一声哥哥,不然我去见见他。”
落痕笑出声来,“别忘了,我也唤他哥哥。”
尹凉道:“看上君神色,并无怒意。更何况是娘娘病重,殿下在身边照看也是常情。”
落痕起身,随尹凉出了门去。
暮春,凉风习习,却也是飞花点翠,在岚岚薄雾中盛开得毫无惧色,好似水墨轻点,晕开了的一副佳作,诗情画意都氤氲在了里面。
那翩翩少年在小湖边上,静静的看着那一池才露尖尖角的荷叶,嘴角衔着浅浅笑意,想着方才那姑娘周身冷气,却极有意思。
落痕在他身后跪下来,徐徐叩首,“参见上君,不知上君大驾,有失远迎,臣罪该万死。”
他悠悠叹了口气,“这座亭子拆了,委实可惜,可惜了这一池莲花无人赏,也可惜了这片好地成了废墟。”
落痕恭敬回话,“这一池莲花只要长得够好,就算是没了那座亭子,还是会有喜爱之人来赏,就像上君。”
少年转过身来,哈哈大笑,“说得好,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跪来跪去,本事一家人,这样倒显得生分了。”
这少年正是暮楚上君——落辰。
“谢过上君,虽是如此,可君臣礼数还是要的。”
落辰眉眼一笑,淡淡扫了眼周遭的春色,“随你吧,你这院子着实气派,孤很喜欢,可是孤更喜欢天下最难种养的兰叶茶,听说你就种了一些,可否让孤也尝尝?”
“这个自然。”
落痕差人在院落木桐花藤下摆放茶具,腾腾热水,煮了几杯兰叶茶,颜色青绿淡雅,入口清凉甘苦,上君喜欢,一口气喝下好几杯。
落辰执起茶壶斟水,“禄亲王府上真是处处好地方啊。”
落痕低头回礼,“这还多亏上君赏赐了这座好院子,是臣下的福气。”
落辰又道:“听说浅默这几日病又加重了?”
“多谢上君记挂,现在已无大碍。”
落辰轻笑了一声,“这丫头从小身子娇弱,你好生照顾她。”
“是。”
落辰抿了几口茶,眉眼之间似乎染上了一抹惆怅,放下手中的杯子,叹了口气,又端起杯子,放在鼻子边,闭上双眼,轻轻嗅着。
堂堂暮楚上君,无缘无故前来不止喝杯茶那么简单,“不知上君何事忧心?”
落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杯子,一本正经道:“确实有那么一桩闲事要你帮孤管一管。”
落痕起身跪下,“为上君排忧是臣下职责,暮楚之事便是臣下之事,请上君吩咐,臣当竭尽全力。”
落辰忧忧一笑,“又来了,起来。近些日子,暮楚似乎不太平,堂堂皇宫,竟叫贼人轻而易举顺走东西,无人察觉,你说这事儿传出去,我们落氏王族的颜面何存?”
落痕眉心紧蹙,“能够越过王宫层层戒备,不是普通人,要么就是有非凡的本事,要么,就是定对王宫地形非常熟悉,上君可有怀疑之人?”
落辰一笑,轻描淡写道:“如果轻易的怀疑定会委屈了一些人,这不是我的作风,实在是王宫丢了非常重要的东西,关系到我们落氏王权大业,你务必要把这件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难道......是《千年引》?”
那个据说能唤醒龙脉,永葆江山的《千年引》,能召唤亡灵军团,得了《千年引》,便是得了天下的王权,人人想得,自然成了天下人皆窥的宝物。
可是《千年引》在暮楚千百余载,却也未曾开启,没见过的人说那是一支摄人心魄的曲谱,也有人说那是一只削魂的剑,见过的人却只知道那是一只平常的铁盒子,至今从未打开,其中的奥妙无人得知。
落辰浅笑,又喝了一口茶,悠悠道:“《千年引》是暮楚镇国之宝,也是暮楚一直不传的机密,这百年以来暮楚和邱合虽然比邻而居,边境一直摩擦不断,但邱合始终未能占得上风,其中的渊源你该明白。”
落痕略一沉思,“臣明白。”
落辰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四周看了看,“你府上可是来了新人?”
落痕抬头,眼里含着隐约的笑,“上君赏的下人已够用,近日府上未曾进人。”
落辰似笑非笑,“是吗?”
“是。”
落辰嗓音淡淡,“好,那件事便交于你去追究,孤还有些政事要处理,便不久留了。”
落痕屈身送行,“恭送上君。”
落辰一摆手,“免了,不必送,就当我来了趟自己的弟弟家里。”
落辰一向喜欢平静,就算出一趟宫门,身边也没有宏大的排场,只是冷冷清清的跟了两个人,出了禄王府,身边的老宫人,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问:“上君对《千年引》国宝丢失可有......”
话未说完,落痕便打断他,“孤知道你要说什么,在暮楚,有非凡本事又熟悉王宫的人只有一人,就是落痕,而且,眼下来看来,若是他得了《千年引》,坐上上君的位子便也顺理成章,只因当年那一纸圣谕,他错失的王权便也可以夺了回去,你是这意思吗?”
老宫人弓着身子,跟在他身后,默默不语,表示认可。
落痕笑出声来,“你放心,孤这弟弟,孤了解,就算全天下都想要孤的王位,他也不想要,他呀恨不得早些归隐,离开这些俗事,逍遥快活去,呵呵,可是只要是孤做王一天,他都休想。”
“是老奴想多了。”
“无碍。你觉得那姑娘如何?”一想到所遇那女子,他的两眼之间便泛起一阵暖意来。
老宫人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虽说上君尚且年轻,可为王者,续后乃是大事,可如今也不曾有女子入得了上君之眼,故而只是名义上纳了一妃,若是能有上君喜爱之人,也算得上是大喜事,可是上君真确定那不是暮和公主?”
落辰似笑非笑的眯起双眼,“不是。那姑娘可比默默更有意思。”
转瞬间,尹凉转进内院,只见落痕还在喝茶,不紧不慢,毫无焦急之色,只是眉宇间浮着一抹淡淡的忧愁。
心里纷乱得紧,国事家事,绕得她头疼。
尹凉轻咳了一声,“上君似乎不是很着急,你也是。”
“急?急什么?”落痕放下茶杯。
尹凉皱眉,“《千年引》那么重要的东西丢了,还不急么?”
良久,他叹了口气,“不急。听说百年前也丢过一回,最终还是被寻了回来,也没有出什么乱子。《千年引》在暮楚也有千百年之久,可都未曾有一人能勘破它的玄机,旁人拿了去也不过是个普通铁盒子,别无用处,掀不起风浪,他当然不急,可如今,这任务落到我头上,若是寻得回,就是闲事一桩,若是寻不回,那便是大罪。”
尹凉冷声一笑,“我明白,如今殿下在楚暮兵权颇大,在旁人看来,你便是王权最大的威胁,这桩事要是办成了,落辰拥有《千年引》可稳固江山,也无虑,若是办不成,便以此为由随意治你一罪,削弱你的兵权,一举两得,也能落个安心。”
落辰斟茶的手略微一顿,一抹浅笑在他微僵的眉间展开,“他不是那样的人。”
尹凉像是放心了似的坐了下来,“这样的话,要是那贼人未出王城,要寻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落痕闲闲的看了他一眼,悠哉的替他斟了一杯茶水,“要是他出了呢?”
尹凉一愣,“那我们可得快些行动。”
落痕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好,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尹凉又是一愣,好像有些后悔说错了话,可是又回过头来一想,落痕殿下的事,他不去办还能是谁,这关系罪责的大事,要是交给了别人,他也不放不下心,十几年的交情,他是怎么也撇不下他的。
都静默着,喝了许久的茶,落痕皱着眉,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最终又咽了回去。
尹凉看在眼里,却不知该不该问,良久,他还是赶在落痕前面先开了口,“你有心事?”
又是久久的沉默,之后,落痕放下杯子,“她怎么样?”
“她?谁?”尹凉听不懂似的看着他。
落痕顿了顿,又觉得有些多余,梦终是梦,不过是些假状罢了,从始至终,他只有一人,那便是浅默,不能是旁人,也不可能是旁的人,他干干一笑,“算了,她和我并不相干。”
尹凉不善言辞,不喜言笑,而这一回却笑出声来,“你若是担忧,便去瞧一瞧,又有什么打紧。”
落痕也一笑,打趣道:“凭空出现一个大活人,你就不怕她是刺客杀了我?”
他抬起头,“试问,这天底下能杀你禄亲王您的人有几个?若是她真要杀你,早该动手,可是她一出现就奄奄一息,那就该收起那一身的锋芒,至少该伪装一下,不然就太明显了,不是吗?”
落痕若有所思的,端起一杯凉茶放在嘴边,并未喝下去,悠悠道:“是啊,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