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怎么是你?”
紧接着,他立马向四周围看去——整个牢房里从衙役到犯人,似乎全都陷入了沉睡。要不是鼾声依旧,他还以为他们都死了。
这个女子,果然……
“我来带你出去。”江孤不悲不喜的看着他,将手里的铁链随性往旁边地上一扔,问道,“你已经知道是谁在害你了,对吗。”
魏承乾没料到她会说这个,默然不语。
“你要是想弄死他,我现在就去帮你搜集证据。”
“不要!”魏承乾大声制止,“他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证明筹谋了不止一日两日。既然是如此精妙的计划,必定早已找机会抹去了所有痕迹。再花功夫也只是徒劳无功。”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孤显得分外冷静。
魏承乾沉默了片刻。
“我本不舍祖上传下的基业……”可是这几日来,我亲眼目睹家中亲长如何待我,甚至连亲爹亲娘都不肯信我……
“但是现在,我已不是魏家人。好坏与我再无关系。”魏承乾沉沉的吐出一口气。
江孤不明白,“所以呢?你还要把自己禁锢在这牢里,等待着不公正的判决吗?”
“我跟你走。”魏承乾站起身来,颀长的身影在牢狱的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江孤心花怒放,想要伸手去抓魏承乾的小拇指,像从前师父带着她飞檐走壁采摘毒草时那样。
不过她刚抬起手,又强迫自己放了下去——现在这个师父和她还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万一被他当成是不矜持的人,他说不定还会疏远她!
……那还是算了。
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江孤给魏承乾找了一套还算合身的青布衣裳,等他换好后,两人光明正大的离开了监牢,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考虑到二人都是逃犯之身,投宿城中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尽快出城才是上策。
“每日寅时后、卯时前,都会有城外的农户往雁城的大酒楼送牲畜来,有时候是猪,有时候是鸡鸭,届时我们可潜上运畜车出城。”魏承乾道。
江孤点头“哦”了声,看向身边之人。
过去,师父虽然常年浸染于各种毒物之中,却习惯性的保持整洁。现在的魏承乾虽然穿了一件打有布丁的衣服,可清寡温润的气质还是自内而外的散发出来,有一种一尘不染的超凡脱俗。
“我脸上有东西?”魏承乾看着江孤定定的眼神,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江孤摇头,“我是怕你坐不惯那些脏兮兮的车而已。”
魏承乾哑然失笑。
她担心他接受不了,却不知道他刚刚也愁她适应不来。
“江姑娘很坚强,也很勇敢。谢谢你救了我。”魏承乾诚心诚意道。
江孤摆摆手,心中暗道,是你先救了我,我才能得到这个来帮助你的机会。
她弯唇一笑道,“经此一遭,咱们也算是朋友了吧?你就不要江姑娘、江姑娘的喊了,太见外。直接喊我名字。”
喊我江孤,就像我们从前那样。
“好的,阿羽。”魏承乾应道。
江孤被口水呛住,“你瞎喊什么呢?”
嚷嚷完后,她立马记起自己现在可是“江微羽”,魏承乾这么叫她完全没毛病……
“咳咳,算了,就这么喊吧。”江孤粲然一笑。
重遇了师父,她此生便不再是孤儿,她有亲友啊。
反正师父喊什么都好听,她知道是喊她就行了,“阿羽”就“阿羽”吧!
心情很好的江孤让魏承乾在无人走动的小巷子里藏好后,自己摸黑潜入一间酒坊偷了两小壶佳酿出来,而后迅速回到魏承乾身边,塞给他一壶。
“喏,从今往后,你就抬头挺胸好好展望未来,不要再为过去不值得的人和事伤脑筋了!”说完,江孤用力的碰了碰魏承乾手里的酒瓶,接着举起自己的,咕咚喝下一大口。
魏承乾也抿了口酒,可他的神色却好像比刚才要更凝重些。
“怎么了?不喜欢这酒吗?我觉得味道挺不错的啊。”江孤腹诽,以前可是千杯不醉呢……难道是师父年轻的时候还没练出海量?
魏承乾摇摇头,抬额仰望无尽夜色,内心一片悲凉。
他从江孤这个“陌生人”身上得到的善意和理解越多,对魏家的亲人们的怨怼也就越多。血缘至亲还不及萍水相逢的路人,如何不心寒。
末了,魏承乾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像是下了很重的决心似的,沉声道,“从此刻起,我不再姓魏。”
江孤正在咂嘴,心想着这么好的酒却没有下酒菜配有点可惜,听见他这句话,目光呆呆地看着他,脑筋尚未跟上。
魏承乾并没有在等她给出反应,他笃定地接着说道,“往后我便姓段。”
段……
段承乾。
这才是她师父的名字。
江孤合拢咂吧着的双唇,忽然觉得好像被人用大石捶捶了胸口。
难怪她师父后来姓段呢,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
段,谐音断,代表着他想要和过去的一切断个一干二净的郑重决心哪。
江孤没有过家族,却也从以前的同门口中得知一个渺小个体对家族力量的依赖和仰仗,而她的师父再也不在乎那些了,他是茕茕孑立的一个清影,要由此开始浪迹天涯……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江孤重复喃喃,说着说着竟然流下泪来。
魏承乾尚处在自己的意志之中,没有注意到江孤脸上反射出清寒月光的两行晶莹。
他的眼睛看向郁郁葱葱、山林茂盛的雁鸣山,嘴角露出苦涩笑意,“从前出城采药时听说雁鸣山毒虫最多,虽然山间珍草良药不少,可终究没有多少人敢冒着搭上性命的风险前往。现在看来,雁鸣山真是我隐居的好去处。”
江孤更想哭了。
“你是好大夫,不要做毒师了。”她有些激动的抓住魏承乾的衣袖,“倘若你要做毒师,注定活不过花甲之年……”
而且不能平静安详的死去,而是被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门生弟子给逼死!
与其奋斗一生最终还是被人辜负,不如去做自己真的想做的事情,痛痛快快的活一场吧!
江孤用手背去擦源源不断掉落的眼泪,“魏承乾!既然你恨他们,怨他们,那就在他们最骄傲的东西上打败他们,赢过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有眼无珠,让他们知道自己这辈子自以为聪明,实际上是被奸佞小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不要丢了你行医的初衷……”
魏承乾的脸色白了白。
被江孤这么一提醒,他的耳畔当即回响起为老太爷生前的耳提面命……
“我魏氏子弟,当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
祖父,祖父啊!
魏承乾捏着空酒瓶的手背上突起青筋,他的眼眶发红,男儿泪尽数往心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