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雨奇堂,早有人迎了上来,叫了声纪少奶奶。栀晚不妨来的是陈三爷,是略略一顿,笑道:“三爷,今儿亲自督检?”
那陈三爷也笑:“傅先生的《霸王别姬》,来的都是贵客,哪里敢怠慢。”又问堂保,“纪少奶奶的包间可打点好了?”
下面的人却偷眼觑道:“纪家并没有来人说……少奶奶要来……”
一语未完,陈三爷已经冷了脸呵斥:“糊涂东西!”
栀晚知道这也不过是场面上的话,终究没大多意思,便拦道:“不怪他们,今儿是许小姐做的东道,我去她们那里。”这样一说,陈三爷脸色这才略好些,躬身做了请,竟要亲自迎上去。
栀晚寻思着他这些年轻易不来戏园子,即便是傅砚秋登台,也不至于亲自来,想是今晚来了贵客。于是故作惊奇,对左右笑谑:“哟,这可奇了,往日也没见这样客气。”略停一停,摆摆手道,“我是常来常往的,又不比那些生分的,今日您事忙,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您径去忙罢!”
陈三爷拱拱手,笑道:“少奶奶体谅!改日叫他们单独好好唱几出好的,孝敬少奶奶。”又吩咐,“好生伺候着。”
栀晚不置可否,依旧含笑说了句:“得了。”
便有人请了去。
许家的包间在二楼,从楼梯上去,侍者已经侯在那里,包间里点着灯,栀晚只当许菁仪在,说道:“你倒是先来了。”
里面人说:“我请的东道,我自然先来。”
栀晚心里突的一跳,却见宋云笙一身长衫,负手立在那里,戴着金边眼镜,像是学堂里的先生。
栀晚顿在门口进退不是,宋云笙说:“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进来。”栀晚暗暗提了口气进来,微微低头,叫了声:“师兄。”
宋云笙一怔,脸上做出笑来:“师妹?”栀晚仍是微低着头,半晌才听宋云笙说:“坐罢。”他这样的神色腔调,明明是极尽体贴得顺着她,可是栀晚却寒得打颤。
她今天穿的是墨绿的织锦旗袍,领口立着,倒没什么贵重饰物,只有一条细细的白金链子,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镂空花鸟银香囊。里面想是放了香丸,一股子木质的香气若有若无。
她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一副少奶奶的派头。宋云笙正捏着茶盖,下面锣鼓突起,哒的一声,那茶盖重重一落,却像敲在她的心上。她绞帕子的手一顿。
宋云笙露了笑颜:“我只当你出息了。”重又扫了一眼,倒是不绞帕子了,却攥的手背上都是青筋。
她蹙眉懊恼,端了半日,不想在这上头露了怯。将帕子别在腋下,端了茶盅,略一低头,押了一口茶便放下,朱红的唇印在天青的玉瓷上,还未瞧真,灯火骤暗,霸王正迈步上来。
两个人各坐一方,宋云笙说:“你不告而别匆匆回国,这一见,却要叫你纪少奶奶。”
栀晚不语。
宋云笙道:“后几年,倒是巧的很,遇到了守愚,听他说你嫁的也算是顺遂,到底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锵——戏台子上锣鼓一起,震得栀晚心里一阵慌,只听到宋云笙说遇到了守愚,后面的话却再也听不真切。
守愚是大哥的字,他这样熟稔的说出来,竟像是至交好友。栀晚不知他们如何遇上,这些年与大哥通信极少,也从未听他提起宋云笙。这会子刺啦啦的说出来,竟叫她千思百回。
宋云笙侧过头看她,昏暗的灯光浮在空气中,照在她的脸上,连带着她脸上的笑也是恍恍惚惚的。须臾间,听得她蚊吟似的说了一句:“大哥并没有提起你。”
宋云笙道:“你有一个好大哥。”这样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栀晚一时竟答不上来,宋云笙不紧不慢的端着茶盏,继续说,“你们苏家这样的门楣,给你寻的自然是好姻缘。你便有今日。”
那话是同杯盏一齐落下的,噔的一声,震得栀晚立时便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起来。这些年来,她历练的也算是老成,偏在他面前还是稚幼的厉害,三两句话便软弱下来。原本她与季宴清的婚事,只有他们两个晓得是怎么回事。她有她的打算,对季宴清外面的事情素来不堪在意。如今不想竟能在常陵重逢故人。经年不见,落在他眼里,竟是这样可笑。她勉励自持,听他说:“你也是新派女子,竟也由着他这样乱来!你对他倒是这样的好脾气!”
话到这里,栀晚知道他已经动怒,想要辩解,又觉不该他来动怒,她也不必对他辩解。
妃子啊——
台上那一声长腔,石破惊天,几近苍凉。
她心中一悲,侧身抽了帕子,神色凄婉。
宋云笙终究不忍,他知她一贯要强,如今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心里早已不知怎样的难过! 责备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叹道:“你既纵得他如此,我只当你心里并不在意他,你若是这样的心思,我想办法让你自由就是!”
他的声音柔和而温暖,一如当年,即便是气极,对着她时,亦是这样风和日丽,他望着她的双眸:“你放心,我总不会叫你难过!” 她微怔,倏然又回过味来,面上不觉飞来红霞,她低头咬唇,一丝微乎其微的声线溢出,原来是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