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这位爷，这话我说了不算。您听了，才知咱们琴师是不是招牌啊。”小厮油腔滑调地说道，见燕知意和丫鬟婉碧一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模样，他似是快要笑出声来。
燕知意听罢那小厮的话，面颊微微一热，便下意识地又朝那幔帘轻垂的竹台望了一眼，而这一望，却又有些愣住——那风华绝代的雪衣男人仍盘膝抚琴，身姿英挺。
燕知意微微怔住，这人到底是谁呢？她不住地思索着。
纵然燕知意站立之处离雪衣男人的竹台略远，可光凭这模糊的轮廓与英挺的身姿，燕知意便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应当是认识这位雪衣琴师的，可无论如何她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曾在哪里见过他，以及这雪衣男人是否同自己有过些许纠葛。
而小厮见燕知意一时无言，便似笑非笑地讥讽着问了一句：“您二位，这到底还要不要落座了？就为了见这琴师一眼，咱们南城不知有多少人要争得头破血流呢！”
“好，那我们要了，只管带我们上去便是，”燕知意对这势利至极的小厮冷淡一笑，“对了，记得再上壶茶来。”
小厮见燕知意已然升起了几分怒意，再加之燕知意谈吐文雅举止不俗，小厮心里突然大呼不妙，有些乱了阵脚，——“该不是惹到了哪家脾性古怪又不按常理出牌的贵公子了吧？”于是，这小厮赶紧咳嗽一声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与慌乱。
而丫鬟婉碧见那小厮只当她们二人是没见过世面的寻常百姓，便在那小厮灰溜溜地上楼后扯了扯燕知意的袖子，用手帕掩口，有些恼火地小声说道：“那人也真是狗眼看人低。”
“算了，我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燕知意语气淡淡的，“世间人形形色色，怎么能都如我们所想的那样呢？随他们去吧。”
“小姐受了怠慢难道不气吗？”丫鬟婉碧问道。
燕知意拍了拍婉碧的手臂，轻声回道：“可世道就是如此啊，人真的是有三六九等之分的——你看，高高在上的权贵鄙弃当差的，当差的又鄙弃没见过世面的客人，没见过世面的客人自然已经够糟的了，可他们也照样鄙弃路边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可笑吧？但这就是真相。”
丫鬟婉碧思忖片刻后，不由对一针见血指出了生活真相和处世之道的燕知意敬佩三分：“小姐说得有理。”
上楼入了座后的燕知意却只是回以淡淡一笑，自己在旁人眼中的所谓的通达了生活的真相，不过是因为这些都是自己曾经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的，以及未来可能经历的——所谓“生活”才是磨平一个人棱角的最好利器。
自醉花楼败兴而归后燕知意便开始魂不守舍地拨弄起古琴来，只是——她虽有模有样地调着弦，但却明显地心神不宁心不在焉。这富丽堂皇的天香阁此刻活像一座牢笼，压得她几近窒息。
离自己逃出韦府分明只有一年多光景，但如今却亦是物换星移了。
多少个黄昏细雨的日子里，燕知意总为着时光流逝不待人而感叹。记得刚入天香阁时，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几乎每隔几日便会有远近的名门望族来提亲，虽然她从未曾提及自己的身世，但宾客们都当她是名门仕女一般。只是，燕知意不愿将就，但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等待谁。时光如水，微澜似年轮，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但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究竟会迎来什么。
“小姐，楼下客人来得挺多了，香大娘让我问小姐，小姐您是这就开始弹吗？”丫鬟婉碧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来，对着显然不在状态的燕知意问道。
“好，我知道了。那就开始吧。”燕知意回了婉碧一个微笑，可内心却是急得欲骂娘。
就在燕知意正欲拨弦弹奏时，楼下忽然有个珠光宝气的公子哥模样的人一脸坏笑地冲燕知意喊道：“不是我说，知意姑娘啊，你这好几日不弹了，今个终于肯露面，是不是要给大家弹点什么不同寻常的曲子啊？”其他人见状，脸上堆起了邪意的笑，也跟着这公子哥哄闹起来，先前勉强藏起的德性随着这句话而彻底显露出来。天香阁内外到处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燕知意皱起了眉头，她对这人口中的“不同寻常的曲子”自是再明白不过了，可是堕入此行，有些事就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那些不上台面的下里巴人，她不能弹——这是她能够维护的最后的底线了。如果真的弹了那些迎合客人低俗趣味的荒唐曲子，她燕知意的名声可就彻彻底底地败坏了，那她同烟花柳巷里的女人也就别无二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