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香大娘的踱步声渐渐不可听闻,丫鬟婉碧才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婉碧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梳妆镜前端坐着的燕知意的身后,皱着眉头不解道:“小姐,那些饰品大都是琴师所赠,您真舍得转送给香大娘吗?”
“嗯?”然而燕知意只迟疑片刻后便很快接下去道:“这天香阁都是香大娘开的,我的这点小首饰,若是她真心想取,我哪还有不给之理呢?更何况这说到底我的东西本来也都是她的,又何来‘转送’之说呢?”
燕知意望着涉世未深的丫鬟婉碧清澈的眼睛,视线突然有些模糊,燕知意顿了顿后苦笑着说道。
“我们都是香大娘的人。”
再熟悉不过的场面,再熟悉不过的说辞。这样的生活已经重复了六百多天,日复一日,每一天都只不过是前一天的延续。
“小姐……您说的倒也是。”丫鬟婉碧思索了片刻后,不得不承认燕知意确实活得通透,总是能一眼忘穿事情的本质真相。
燕知意在和丫鬟婉碧对视了一眼后很快垂下了头,她冷声说道:“谁让我和天香阁签了十年之契呢?这十年里,我活着一天,就得做天香阁的姑娘一天,就算哪日不幸暴毙,也得是天香阁的女鬼,继续伺候达官贵人们。”
“那小姐,您就没想过多攒些银两,自己给自己赎身吗?若是银子多了,随着时年的推移,香大娘也没有理由不放您走啊?”丫鬟婉碧见燕知意逐渐打开了话匣子,便又大着胆子说了下去。
“你刚才不是没听见,香大娘说了,这十年间,如果她不答应的话,不论何人不论出多少银两都是赎不了我的。她不是那种可以通融的人。”燕知意说着说着,却是有些无奈地垂下了眼帘,无比颓然,她深知此刻自己的脸上定然流露着落寞与不安。
燕知意话音未落,丫鬟婉碧便有些心疼地望了燕知意一眼,随后轻轻感叹了一声。
“小姐,您过去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呢?每次问小姐,小姐都不说,却是常常一人独自叹息……”
“嗯,那些当年以为天大的事,都挺过去了。最睿智的永远是岁月,总在时光之中留给我们困惑,总在时光逝后教会人们清醒。”燕知意静静地对婉碧解释道。
“小姐,您同我说的这些话也太深奥了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我是说,总是沉湎于旧事的人生未免太无意义了。”片刻后,婉碧总算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这丫鬟婉碧到底与燕知意不同,婉碧自幼无父无母,流落江湖,过着饥一日饱一日的生活,若不是香大娘收容了她,她或许早就饥寒交迫而亡了,也无法对燕知意惨失自由的经历感同身受,便只得长叹一声,也毋用说能给燕知意提出什么切实可行的赎身建议了。
良久后,丫鬟婉碧还是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小姐——”
“我没事了,倒是你,别再愣着了,快去换身衣裳穿吧,等会同我一道去那醉花楼看个究竟。”燕知意巧妙地转换了话题,在婉碧肩上轻拍一下后微微一笑,径直走到了衣柜前。
待装扮齐整后,燕知意便自然地转过了身来。
丫鬟婉碧趁此机会偷瞄了她一眼,发觉燕知意的眉宇间似有如水般的忧愁在流淌,可她的双眸却静如幽兰,面庞也绽出与先前迥然不同的光华来,明朗得令人不可逼视。她的衣袂随风扬起,如出水芙蓉般不染俗世凡尘,素雅的藕色俨然成了这天香阁内最清雅的一抹色。
见此情景,丫鬟婉碧心中宽慰了些许,小姐似乎已然显露出病愈的模样,尽管身形依然消瘦,但婉碧暗想,只要假以时日,小姐想必会彻底好起来的。
而二人乔装打扮好一番后终于来到了雕栏玉砌的醉花楼,轻轻跨过门槛匆匆来到了大堂内,也不知今个赶上了什么良辰吉日,这醉花楼大堂正中竟难得塔起了一方竹台。
燕知意很是奇怪,为何这偌大的醉花楼偏要在人来人往高朋满座的大厅里特辟一方竹台,其布局似乎完全不合常理,也很难说究竟符合什么风水之学。
丫鬟婉碧心直口快,急忙凑到燕知意耳边道:“小姐,你看,这竹台分明占去了不少空间,但并无大用,好生古怪。”
环顾四周,宾客们皆是“推杯换盏,尽享宴酣之乐”的模样,并无异常。于是,燕知意只是微微点头,但她心中却暗自揣测这其间必有常人所不知的特别缘由。
就在燕知意和丫鬟婉碧无尽遐想之时,忽有几人穿梭于一楼大堂,抬来一张琴案和古琴置于竹台处,紧随几人之后而来的却是位一袭胜雪白衣风华绝代的男人。丫鬟婉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看似古怪的摆设竟全是为这白衣男人安排的,好大的来头啊!但就在丫鬟婉碧暗自感叹时,婉碧却忽然注意到这男人的背影怎是这般眼熟。白衣男子气度雍华,一头乌黑长发披散肩头,从背影来看他似乎瘦削无比,可惜,二人始终无法一睹他的真容。
“这醉花楼请来的琴师品相倒还不错,今日我们索性好好观摩观摩。”燕知意对着身边的丫鬟婉碧微笑着说道。
幔帘轻垂,空气中弥散着袅袅清香。着一袭胜雪白衣的男人悄然走上竹台,颔首屈膝后入了座,伸出纤长而白皙的手,手指便在几根琴弦之上来回拨动起来。悦耳琴声倾泻而出,灌顶而来。但下一瞬婉碧却又无比轻柔动人,恰似山涧溪水潺潺流淌清亮胜歌,一折连三叹。
燕知意目光随意一扫,座中客皆如痴如醉,静默无言,连神情都出奇得一致——像是丢了魂般直直地望着竹台,脸上挂着莫名的笑容,而其中最为可笑的是一位公子,几乎整个身子都要贴上前去,他手里端着的酒杯洒了差不多一半的酒。人人都沉醉于这天籁婉碧中无可自拔,恍如置身仙境般如梦似幻。当然,燕知意自然不是例外。
随着婉碧不断流淌倾泻,燕知意心中对这白衣男人不由生出几分敬意来,同是天涯卖艺之人,一样的堕入尘俗,一样的献技维生,二人的技艺和气度却相去深远,如此想着,燕知意便有些羞赧地垂下头来。丫鬟婉碧虽知燕知意之琴艺自是比不上这白衣男人,但她注意到了燕知意面上的些微变化,于是她只是撇了撇嘴,拉过燕知意的手轻声道:“小姐,我看这人奏得不过如此,我们不如走远些,找个座吧。”
而未及燕知意应声,那不染纤尘的白衣男子似是轻笑一声,曲风又是陡然一转,婉碧忽然激越铿锵起来,一时间竟有如浪击青石,江入海流,不断拨弄着燕知意的心弦。不听尚可,这一听,燕知意却又是拉过丫鬟婉碧的手无意识地屏息驻足了许久。
燕知意心头一震,满脸惊愕地望着那面目不清的琴师,不知不觉间,已然为他的技艺所俘获,似是全然忘却了今夕何夕。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这时而清澈时而浑厚时而悠远时而激越的琴声才渐渐止住,一曲终了可余音仍未绝,久久不散。
“好!好!真是绝了!”听见如许美妙的天籁之声,周遭轰然响起一片叫好声,座中客们忍不住拍手称赞了起来。
可轻垂幔帘掩盖着的白衣琴师却早已按住了琴弦,他只是用余光不着痕迹地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直到他忽然听见了燕知意的声音,忽而转头朝着燕知意所在的方向望去。白衣琴师的眼眸清澈如水,仿佛世间万物都映入了这双眼中,又似世间万物皆沉入其中,深不见底。燕知意不由得一怔,就连目光也顿时愕然起来——
“婉碧,我想,所谓的‘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也不过如此了。”燕知意良久后才回过神来,偏过头对着丫鬟婉碧由衷地赞许道。
丫鬟婉碧也点了点头,她此前也未曾听过任何一位琴师的演奏能是这般摄人心魂,琴声可像昆仑美玉碰击般声声清脆,像兰花迎风开放般笑语轻柔,又似凤凰那激昂嘹亮的歌喉,似芙蓉在露水中的唏嘘饮泣。
燕知意和丫鬟婉碧这才明白,醉花楼如日中天宾客盈门不只是因为菜香酒香美人香,还因这恍若出尘仙人般的白衣琴师。如此一来,这醉花楼想人气不旺也难。
就在燕知意想上前几步将那琴师的模样看得更真切些时,先前还无迹可寻的小厮却不知突然从哪个角落里飞快蹿出,猛地冲到了燕知意和丫鬟婉碧面前。
“二位爷,这边请。俗话说得好,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一楼早是宾客盈满,可就剩二楼西面那么一处座了。”小厮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朝着楼上遥遥一指,絮絮地说道。
“果真就那么一处了吗?”燕知意心有不甘地问道。
“对不起啊,二位爷,今个可真就这么一处座了。位置是不好,不过——”那小厮微微一笑,眼里忽而闪过一抹精光。
“不过什么?”丫鬟婉碧插嘴问道。
“二位爷,你们也看到了,今个不比往常,琴师难得来咱们醉花楼献艺,一座难求,二位就将就将就吧!”小厮见燕知意和丫鬟婉碧二人犹疑不绝,语气中便多了几分不快。
敏感如燕知意,一听小厮此话顿时有种被冒犯的气恼,但转念一想,今日来醉花楼并非为了消遣而是另有他事,这才稍稍平和了些。
“这么说来,琴师便是你们这儿的招牌?”燕知意眉心微皱,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