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吕畅一行人走远,看热闹的人群也逐渐散了开去。
许浅黛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弯腰递到被打的那名男子面前,男子愣了愣,却没有接过方巾,片刻,他微微抬起头看她,神情却是意料之外的冷漠。
许浅黛此时也看着他,灰头土脸,嘴角挂着血丝,却难掩他清秀俊雅的面容。
“眼睛真好看。”没由来地,她冷不丁吐出这么句话,不过,这倒是她真实的想法。
男子明显被她这话吓了一跳,皱着眉,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半晌,他移开目光,站起身来。
“你还挺高的嘛,”许浅黛仰头与他道:“我倒不信你会打不过那个死胖子。”
死胖子,自然是指的烂人吕畅,。
她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好奇问:“为何不还手?”
“还手又如何?”男子毫不在意地开口,声音温润好听,“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倒不这样认为。”许浅黛俏皮笑了笑,转过头看着他。
“要么永远被他踩在脚下,要么站起来,将他踩在脚下。”她再次将方巾递到他面前,眼神认真:“只有这样,你才能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不是吗?”
不是吗?
是吗?
男子一瞬不瞬瞧着她手中的方巾,良久,终是抬手,轻轻接过。
此时,许浅黛才灿然一笑,转身向马车走去,走到一半时,又突然回过头,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吕遇卿。”仍旧是淡淡的声音,她却听出了话里轻微的颤抖。
“我叫许浅黛,”她笑着道:“我记住你了,吕遇卿。”话落,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直至消失不见。
他手中紧紧握着她给的那块方巾,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曾收回目光。
在此后的许多年里,无论他身居高位,还是落魄如乞,他都不会忘记那天正午,人潮如海,那个如阳光一般明媚的女子,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容和独特的芬芳走向他,递给他方巾的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声音如深山里的溪流,如幼兽般的眼神清澈又坚定,对他说:“我记住你了。”
马车上。
许浅黛沉默半晌,终是忍不住问逐月道:“那吕遇卿和吕畅究竟是何关系?”
“小姐竟连这都不知道?”逐月有些惊讶地叹了声,接着道:“两人都是吕尚书之子,只不过吕畅是正室嫡出,身份尊贵,而那吕遇卿…是下人生的孩子。”
“哦…”许浅黛了然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小姐您有所不知,那吕畅专横霸道的性子在皇城可是出了名的,听说,他从小便对吕遇卿又打又骂,简直不当人对待,而那吕遇卿也不是没有反抗过,可他只要一反抗,遭殃的便是他娘,所以他为了让他娘少受些罪,干脆就一直忍受着吕畅的打骂和吕家上下的欺负,”逐月幽幽哀叹一声,接着道:“说来也真是可怜。”
听此,许浅黛垂眸不语,良久才开口,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只希望我方才所说,能起到些作用。”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才摇摇晃晃在许府门外停下,许浅黛刚一落地,管家便哼哧哼哧地笑着迎了出来。
“小姐回来啦!小姐回来啦!”
话音刚落,便见一位两鬓微白的中年男子携着一位穿着素雅的妇人快步走出来,脸上是难掩的喜悦与期待。
许浅黛突然就红了眼眶,像隔了一生那么长,看着就在不远处的爹娘,她竟然都没有勇气走过去,生怕那只是一个梦,走近了,就碎了。
她内疚,不安,羞愧,前世,许家出事时,她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做不了,终日惶惶不安,也因此被有心人利用,最后到死,也没有见到爹娘最后一面,如今他们又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叫她如何不害怕?
“小姐?小姐?”逐月有些奇怪地看着她,“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许浅黛慌忙拭去眼角的泪痕,平复片刻,才扬起笑脸,就像真的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道:“走罢。”
“王妃驾到,臣……”方才走近,许余盛和夫人王氏眼瞧着就要朝她行礼。
“爹,娘,”许浅黛赶紧扶着他们,“你们折煞孩儿了。”
许余盛坚持道:“你如今身份不同,礼数自然要到,否则落了别人口舌,对你和王府都不好。”
许浅黛笑了笑,一边扶起他们朝里走,一边不以为然道:“我这是体恤双亲,能落了别人什么口舌?”
“你呀!”王氏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还是这么机灵。”
“这还不是因为爹娘教得好嘛。”许浅黛撒娇般挽住双亲的手,直至进了内室也不舍得放开。
这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瞧得一旁的老管家眼睛直泛泪花,自从小姐嫁人以后,就与老爷夫人生分了许多,回门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家里每天都冷冷清清的,好久没像今日这般热闹了。
看着老爷夫人开心,他也开心,小姐似乎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小姐,真好啊。
“哥哥上哪儿去了?”进了门,许浅黛四下望了望,问。
王氏携着她在大厅坐下,回道:“你忘了?前阵子泽儿在禁卫营寻了份差事,今日轮到他当值了,要用过晚膳后才能回来。”
“禁卫营……”许浅黛喃喃重复,心中突然掀起惊涛骇浪。
是了!她怎么能忘了禁卫营?
前世,许家出事之前,哥哥就是在禁卫营当值时遇到刺客,结果伤了双腿,连站起来都成问题,后来他伤势还未好,许家就出了那样的事,许府被抄,许家上下全被关入天牢,哥哥伤势恶化,不治身亡,他死后,逐月也跟着去了,她到那时才知,逐月竟一直喜欢着哥哥。
此刻算来,离哥哥出事还剩两日不到!
许浅黛突然被惊起一身冷汗。
“浅儿,你怎么了?为何双手如此冰凉?”王氏看她脸色突变,执起她的手,担忧问道。
她顾不上回答,只慌忙问:“爹,哥哥可是这几日都要去禁卫营当值。”
许余盛见女儿脸色煞白,只觉心中不安,他细想了想,道:“的确如此,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许浅黛心中明了,果不其然,这整件事的背后定是有人在操控,从哥哥出事,到爹爹被诬陷,再到她沉塘丧命,种种事件皆不过是因为,朝中有人看许家不顺眼,或者是,许家挡了谁的路。
看来,她必须要加快动作了。
“浅儿?浅儿?你可别吓为娘啊,到底出了何事?”王氏急得有些坐不住了。
“没事儿,娘,”许浅黛恢复如常,轻拍着她的手安慰道:“我只是有些担心哥哥的身体。”
“真的没有其他事?”王氏半信半疑。
“你就别瞎操心了,”此时许余盛摆摆手道:“既然浅儿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对呀,娘,”许浅黛跟着道:“您就别乱想了,免得熬坏了身子。”
话说到这儿,王氏才轻轻点头,安下了心。
用过晚膳后,许浅黛来到书房外,抬手轻敲了敲门,待里面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进”,她才推门走了进去。
许余盛立在案前写字,她凑近看了看,手腕刚劲有力,字迹笔走龙蛇。
“爹爹总是饭后来书房练字的习惯还是没改。”她挑挑眉,道。
许余盛手上动作未停,搭话道:“都几十年的老毛病了,你让爹怎么改?”说着他顿了顿,又问:“怎么不去陪着你娘?”
许浅黛小嘴一嘟:“娘在厨房盯着您的参汤呢,才没时间理我。”
“我都说了我身体好着呢,用不着喝那玩意儿,她还非是不听。”
“娘也是为了您好嘛。”
“所以你爹我才敢怒不敢言呐。”
听此,许浅黛“嘿嘿”笑出了声,片刻,心虚道:“方才…谢爹爹替我解围。”
许余盛写字的手顿了顿,声音略显苍老:“我那么说也是不想让你娘担心,你啊,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你在想些什么,为父还能不知道?”
“爹爹果然聪明,怪不得连先帝都要尊称您一声‘老师’。”
“无礼!”许余盛板着脸喝道:“怎可妄议先帝?”
许浅黛吐了吐舌头,知道他爹是个假严肃,便不以为然地继续道:“爹,女儿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
“何事?”
“您做了三年帝师,后又为太傅五载,且被先帝钦点为国试主考官,可为何先帝驾崩之时,仅仅赐予您从九品国子监典籍一职?”
听此,许余盛神色变了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不作回答。
“爹,您时常教导我们,要立己达人,兼善天下,不争不抢,不浮不躁,此话我一直铭记于心,哥哥身怀绝技,却也听从您的命令在禁卫营寻了个平常的差事,”她沉默片刻,接着道:“可是爹,你身在朝堂数十载,又怎会不明白,没有人能在这趟浑水里安然抽身,要么站到最高处,要么成了阶下囚,或者沦为别人高攀的垫脚石。”
此时,许余盛放下手中的狼毫笔,问:“你方才担心的,就是这个?”
“爹,想必你自己一定明白先帝的用意,国试三年一次,为的就是替朝廷选拔人才,而主考官这个位置,朝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您也不是不知道,先帝信得过爹的为人,才将此重任交予您,可他又怕这会给您带来灾祸,才将您调去国子监,负责看守藏书阁,这样,朝中的那么多双手才够不着您。”
“女儿明白,这些年爹爹远离朝堂,也是为了护许家周全,可是,这也并非长久之计啊,朝中之人虎视眈眈,总有一日,祸端还是会落在许家头上。”
她话音一落,许余盛却突然笑出了声。
“爹?”
许余盛转头望着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十足欣慰:“浅儿,你长大了。”
许浅黛眼中升起雾气,鼻尖泛酸“爹,娘,还有哥哥,于我而言比性命还重要,女儿决不允许你们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许余盛眼中含着泪花,他抬手轻拭了拭,平复了心情道:“为父虽不知你如何知道这些,但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此次国试将近,朝中的风向确实变了许多,”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问:“对了,你方才问起泽儿的事,是何缘由?”
许浅黛沉默片刻,道:“爹,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无法用语言解释清楚,或许女儿的要求会让您匪夷所思,但请爹爹,一定要相信女儿!”
“你但说无妨。”
“明日,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哥哥辞去禁卫营差使一职,闭门谢客,待到武试开始时,便让他去参加。”
她话音一落,许余盛脸上闪过惊讶之色,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参加武试……”
许余盛皱眉思衬良久,终是缓缓开口,道:“浅儿,你变了,变得让爹爹…都有些看不透你。”
“爹,您也许不知道,前阵子女儿染了风寒,连日高烧不退,差点丢了性命……昏迷时,女儿做了一个又长又可怕的梦,后来梦醒了,就突然明白了许多事情,曾经看不懂的,现在也明白了。”
“爹,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您最疼爱的浅儿。”
话落,父女俩相视泪目,良久,许余盛将自己的女儿拥进怀中,轻拍着她的小脑袋,连声道:“好,好,爹爹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