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哥儿极其依恋的依偎在自己母亲的怀抱之中,一双圆乎乎的大眼睛缓缓眨动着,不谙世事的看着季卉如僵硬的脸色,以及珠帘之外整齐站着的一众丫头婆子。
他在自己家里的时候还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呢。
到底是自己心头割下来的肉,季卉如虽然对段祁芳教授元哥儿说那样的话十分不喜,可对元哥儿她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这会儿将人带进府里一会儿便长长短短的问了许多,末了又让人去厨房找来元哥儿喜欢的点心,一一捧到他面前。
段祁芳站在门外,剪影被阳光打到窗纸上,高俊挺拔,隐隐还传来说话的声音。
钱嬷嬷对于这个姑爷是不满意的。起初她陪着季卉如嫁去隋城的段府时,心中念着自家姑娘是高嫁,并未曾觉得段家人能够亏待了季卉如。更何况后头安远侯府的声势一天高过一天,她就越发没有了这层隐忧。谁知自家姑娘的绵软性格却被段家人拿捏在了手里,段祁芳的仕途不畅,不想着自个儿靠着能力与政绩升迁,反而怪起了季卉如不与娘家打通关系。起初只是说说,后头干脆出言逼迫,甚至用妾室逼迫,实实在在的是将无耻给写了出来。
就这会儿还有脸过来!钱嬷嬷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人当场给赶出去。
她站在雕花木廊下,隔着两步路停在了段祁芳面前,皮肉僵硬的笑着,“姑爷来的时间不巧,侯爷今天可不在府上。”
段祁芳面上揣着温和的脸色,状似不明的道,“嬷嬷说这个是为了什么,我过来是接阿如回家的,元哥儿这些天在家里日日念着自己的母亲,我于心不忍,更何况阿如是我的发妻,是段家的人,是该回家的。”
钱嬷嬷冷哼一声,“姑爷严重了,夫人多年未曾回来,如今也还没住几天呢。”
“嬷嬷说的也是,”段祁芳道,“只不过我心中念着阿如,不忍与她分别。”
这重情重义的模样倒是演的真!若不是钱嬷嬷知道段祁芳的两面,恐怕也要被他迷惑了去。
光线略暗的室内,元哥儿抓着自己母亲的手,懵懂的问,“母亲,咱们以后要住在这里吗?”
季卉如轻轻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手,轻声问道,“元哥儿呢,你想在这里住吗?”
“想的,”元哥儿点头,认真的说,“把父亲,祖母都接过来,咱们一块儿住在这儿,这儿的院子好大,房子也好大,姐姐们也长得好看极了!”
段家在隋城也算是个有名望的家庭,然而和上京城的贵族们比起来,实在算是不堪一提了。
季卉如哑然,她不知怎么告诉元哥儿她与段祁芳不睦的事实,更不忍伤了他稚嫩的心。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个天幕,星光点点是个好景致。
季砚安跨进内院,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这两天总觉得有些不安宁,不知是什么缘故。
安海提着灯笼站在拱门后头,一见他进门,立刻快步迎上去道,“爷,段祁芳带着孩子过来了。”
季砚安的脚步一滞,才舒展开的眉峰又收紧了些,“人呢?”
当年季卉如的婚事,他是很不赞同的。然而阿如难得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又因为明珠的事情与他闹得十分不堪,他便没有再过问季卉如的婚事。如今成了这样的局面,让他也有些后悔。
安海低着头,谨慎的回答道,“与大小姐一个院子,我想着……夫妻两个,总不好分两个院子住,何况小少爷也跟着一块儿过来了,总是……”
季砚安抬了抬手,“我知道了,明天早上再带他来见我。”
淡淡的一团烛光照亮了黑暗的寝室,季卉如低头查看着元哥儿的睡颜,心中酸涩不减。
钱嬷嬷从外头轻手轻脚的走进屋里,放慢动作掀开珠帘,一路走近了停在了季卉如的身边,低声道,“侯爷才回来,今天晚上怕是不会见他,方才安海告诉我,侯爷让他明日请姑爷过去。”
季卉如点点头,“我知道了。”
“唉,”钱嬷嬷叹了一口气,“前头我还说,别让一个外人淡了您与姑爷的感情,如今好不容易和缓了一些,他又来了……”
外人。听到这个词语,季卉如猛然一怔,白天在安远侯府门外的所见猛地袭上她的心头。她紧张的在黑暗中抓住了钱嬷嬷的手,“嬷嬷,我今日似乎看见了明珠……”
钱嬷嬷愣了愣,随即笑了,“夫人,您这说的是什么话……那位小姐,五年前便被、”她停了停,似乎在想一个比砍头更委婉妥帖的词语,“没了性命,如今怎么还可能出现在您的面前?”
季卉如的神色已经并未轻松下来,她半边脸映照在烛光下面,带着些惶惑的扭曲,“不是的,嬷嬷,我看见她坐在马车里头,她还对我笑了,与记忆中的,是一模一样的,”
“您看,倘若真是她,也已经过去了五年,怎么还可能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更何况,”钱嬷嬷越发压低了声音,叹道,“出了那样的事情,就算她真的活着,她又怎么敢回到上京来?”
“可是我,”季卉如欲言又止,她知道明珠的脾气,若是真的活着,明珠绝不会自己苟且偷生着。然而要真的说服自己明珠还活着,季卉如也说服不了。
当年明珠的死亡是她的兄长一手操控的,以季砚安的行事周密来说,明珠的确没有半点活着的可能。
“你是在哪儿看见的她?”钱嬷嬷问道。
“似乎并不是咱们宋国人的打扮,”季卉如回忆道,“却不知是什么人了,唉,兴许真是我看错了的缘故,不说这个了。”
夜越发的深了,屋里说话的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最后归于平息,一夜安稳。
安王府,清晨。
易离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丝的酥麻,像是胡渣轻轻略过。她的眼睫毛微微煽动了两下,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禇翼正半跪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指,满目痴迷。
“你做什么呀?”她有些吃惊,往后缩了缩。
她记得自己昨天夜里栓了门,这会儿禇翼是怎么进门来的?
禇翼被抓了个当场,却连脸也不红一红,只站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易离薄薄的里衣,哑声道,“昨天夜里的晚宴推了,今天早上却是要进宫瞧一瞧宋国的皇帝,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易离慢慢的摇了摇头,“现在去,太早了。”
她有自己一步步的打算,不想过早的暴露在其他人的视线里。
“这样也好,”禇翼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坐到易离的床边,倾身过去想在她粉粉嫩嫩的脸颊上印下一个亲吻。昨天夜里两人的关系往前进了一步,他压抑已久的期盼与种种欺负人的念头便全都冒了出来,如雨后春笋般在心间疯长。
易离用软嫩的手掌抵住禇翼的脸,又将薄被往上身拉了拉,道,“你先出去,我要换衣裳。”
她这样,便是不愿。禇翼心中难免失望,却也并不勉强,只是颇为惋惜的站了起来,“我去外头等你,咱们一起用膳。”
禇翼的疑心病重,三皇子与季砚安虽然安排了许多服侍的人手过来,他却都不愿意用。从饮食到起居,要么是自己人动手,要么是他自己亲自动手。
例如给易离端来的洗脸漱口水都是他自个儿一手包办,不允许任何其他人近身的。
安王府的样子已经与易离记忆中的相差的很远了。当年的事情以后,搜查的官兵恨不得将安王府的每一块地砖撬开来查看,这府里曾经让易离有所感,有所念的人与事都消失的干干净净。她的脚步缓慢从长了青苔的石板上踏过时,入目的皆是野草与枯萎的树枝。原本那一口幽深的井水,如今也成了一口枯井。从上头往下看,还能依稀看见几具白骨,大约是当年在安王府服侍的下人。
“小姐……”一个丫头匆匆忙忙的从这边跑来,一见到易离,仿佛松了一口气,“您快过去吧,太子殿下正在找您呢。”
不过是一会儿没有见,这就快将半个安王府掀翻了,就差抽出佩剑将人砍了。
小丫头的面上挂着些泪珠,看上去可怜极了。
易离拿出一块手绢递给她,淡声道,“将眼泪擦干净,瞧了让人心烦。”
她是极其温和的样子,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亲和。在禇翼那儿受了惊吓的小丫头这会儿又被吓得呆住,呐呐的不敢接。
易离皱了皱眉头,沉下声,“拿去。”
那小丫头浑身一哆嗦,双手颤抖着将那柔白的手绢拿了过去。
“没人会管你哭的多可怜,哭只会让人心生厌弃。”易离走到前头,“以后别在我面前垂泪,记住了。”
眼泪的软弱与无用,没有人比易离更加明白。她的脚步转过一处拱门,恰好与匆匆找过来的禇翼撞在一处。
禇翼的胸膛硬得很,易离白净的额头上顿时起了一块红。禇翼将人揽在怀里不愿意松手,而是拿着指腹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揉按,又不无自责的道,“是我的错,阿离疼不疼?”
这一点儿过一会儿便会消散的红印子,比结结实实的在禇翼的身上砍一刀还让他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