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一种孤僻能被允许,当着最爱的人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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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哦,作为正常人的护工下午向我辞了工作。”短暂沉默后,池田律扬起标准的职业微笑。
“我和藤原老师……”
“你是佐藤家继承人,藤原先生是松本财团唯一继承人的未婚夫,哪里是正常人?”
“池田医生!你难道不知道松本小姐……”
“做个交易如何?医院里事情很多,我没法二十四小时待在这里,你帮我照顾一下这个家伙,相对的,我帮你的老师,去调查松本理惠死亡之谜,如何?”
“什么?你说什么死亡之谜……”
“那个你看,假如这是一列火车,然后制动器坏了,转弯的时候,车厢咻脱轨了,这里是头等座的位置吗?”
“……不是。”
“松本小姐会坐二等座吗?”
“……不会。”
“松本财团唯一继承人会一个人出行而没有人照顾保护吗?”
“……”
“好啦,如果你不想你们老师知道真相,也可以不做这个交易。”
“当然不是!”
“那如何?想知道真相,不借助我们的力量,你要怎么做?对方可是松本财团。”
“……成交。”
被迫的关心也是关心。
池田律并没有想特别多,他只求日暮夏天少点折腾,青木和风也好多点时间恢复,确实是急中生智,一计四两拨千斤、化干戈为玉帛的妙招。
相对而言,青木和风更了解少女。
十年,从少女六岁开始,就默默关注而获得的了解。
“先不要和藤原老师说……”费力说话,被子下右手轻轻压在因为说话而牵扯到的伤口。
“……”日暮夏天望向青木和风,依旧是淡淡白光下虚弱的清俊,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的折腾,让他看起来似乎更加不好了。
“还是怀疑……真相知道前……什么也别说……”青木和风埋下最深沉的温柔,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老师平常那么关照你……这种时候……丢下不管……那是忘恩负义……”
不要纠结,不要因为松本理惠活着或者死去而自我否定,用报恩作为借口,继续把就要漫出眼眶的渴望,收藏起来。
喜欢并没有错,只要有独自背负酸甜苦辣的觉悟。
“……我要,怎么照顾他?”日暮夏天不知道听懂了多少,只是轻轻问了句,完全妥协。
“你过来。”池田律却还没打算就此罢休。
“律……”青木和风本能地察觉了池田律的心思,想要阻止,却来不及。
“这里,你碰碰。”
掀开软被,青木和风只来得及拿开按压伤口的右手,尴尬地摆在身旁,一道“指责”的目光横扫过去,池田律视而不见。
“要我碰哪里……”
日暮夏天看着池田律解开青木和风病号服的纽扣,露出腰腹间缠裹的厚厚纱布,那刺眼的白,晕染着淡淡粉红,让她又想起了子弹穿透瞬间的鲜血淋漓。
“这里。”
池田律毫不避讳,拉过日暮夏天的手,快速而准确地按上纱布上染红的地方,指尖最先传来纱布的纤维粗糙,然后是指压下的柔软,最后是持续的……跳突?
“……”青木和风把头偏向一侧,用黑发遮挡了眼睛和部分脸颊,透着不自在。
“感到了什么在跳动吗?这是内脏受损后的痉挛,按道理说很疼,但你看这个家伙,有半点很疼的样子吗?哦对了,忘了和你说,之前测试里用了吗啡和兴奋剂,所以之后镇痛类药物,都只能小剂量给予,也就是说,他是硬挺着,而不是依靠药物。”
“……”
镇痛类和兴奋类药物在竞技场上也是常识,日暮夏天并不陌生,只是想到为了那毫无意义和人性的测试,如此损坏身体,就觉得完全无法理解。
“我是想告诉你,这个家伙疼的时候不会说,你要注意观察,及时向我汇报。”
“……好。”
“除了左腹这里,还有左后肩。另外这几处是子弹打在防弹衣上造成的淤青,这两个地方是被重拳击中的内出血……”
“……”
池田律认真而严谨地在青木和风身上用手指一一圈出受伤的地方,并耐心地进行讲解,日暮夏天实在没忍住,把池田律想成了生物老师,而青木和风无辜地成了教学样本。
半开的窗户,透进来柔和的夜风,这一刻莫名的和谐,暂时让复杂的纠葛沉淀。
青木和风默默忍着,舍不得打破这种强加而来,称之为“了解”的过程。
日暮夏天静静听着,清清楚楚看到“怪物”身上,不是钢铁之躯,而是伤痕累累。
藤原慎司仍然在睡梦中挣扎,并不知道醒来的明天,或许不再绝望。
四个人,一个死循环,她爱他,他爱她。
既复杂,又简单。
*****
“是同一个学校的?不良少年吗?之前……”
“恩,因为之前的事,护工都不太敢来,老师,我本来是想换病房……”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老师,但丢着学生不管,还是不行的。不必换病房,也不要害怕,如果再来坏人,老师保护你们。”
“老师……”
“没有家人来吗?我看他一直一个人。”
“嗯,说妈妈不在了,爸爸在东京很忙没时间,所以池田医生拜托我顺带照顾一下……”
“日暮真的很温柔,是个好女孩,我这里你不必担心,别累坏了自己。”
“老师……把身体养好,去打听看看,应该可以知道松本小姐在哪里。”
“恩,我也是这么想的,在松本社长面前,我一直太懦弱了。”
“老师不是懦弱,而是担心松本小姐左右为难做出了退让,这一点松本小姐很清楚……”
“嗯……可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青木和风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少女的欲言又止窒闷不安,男人的温柔体贴悲伤孤独,本来可以有个结果的关系,忽然又陷入僵局和煎熬,对于日暮夏天来说,池田律其实做了件很残忍的事。
风平浪静的日子,转眼过了两天,藤原慎司的检查结果还不错,毕竟是长期从事竞技体育的,身子骨比正常人结实,青木和风恢复得也很快,但池田律没说,这归功于青龙堂残酷而强迫式的训练。
“下床?!不是说七天才拆线?还有三天。”
“‘怪物’不需要那么多天……”
已经过了四天,医院里的风平浪静,青木和风不会认为是侥幸,这中间有什么人做了妨碍,也许是社长,也许是父亲,也有可能是泽川,但无论是谁,四天的缓冲,已经很多了。
“这种事要池田医生同意!”
“那麻烦你,替我去问问他……”
日暮夏天找到池田律并把他带回病房的时候,青木和风已经扶着墙,微微弯着身子,压着伤口,一步步走了起来,虽然走得很吃力,打着晃,但日暮夏天莫名觉得,不必阻止,不必去扶,那是少年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咬着牙,逞着强。
不靠别人。
从病床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病床,并不是很长的路程,但青木和风走了一个多小时,拒绝了搀扶,病房里其他三个人只好看着他一点点向前,间或停下来喘几口气,然后接着走。挺过了最难熬的开始,渐渐适应疼痛和气力不足,用调节呼吸的方法,转移神经末梢对疼痛的反应,紧绷的身子,透着毅力,再回到病床躺下,已是精疲力竭。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欲速则不达,你还是要慢慢来。”
“三十六床藤原先生,主任希望您去趟他的办公室。”
青木和风想要对池田律说不用担心,日暮夏天想要过走隔帘来看看情况如何,却被护士意外的声音断开,藤原慎司还不能一个人直立行走,也就是说……
院方既然把人交给了佐藤集团,交给了池田律,怎么会又出来个主任要见面谈话?
默契的一眼,池田律离开青木和风的床边,走到少女面前,笑着说道:“我陪藤原先生去吧,听听主任要说什么,你留下来替青木和风看看伤口有没有裂开什么的。”
本末倒置的安排,日暮夏天异常敏锐地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紧张。
“老师……不会有事吧?”
“我保证。”
“日暮不必担心我,快去看看青木君,刚刚实在太胡来了。”
“……好。”
从某种意义上说,日暮夏天是配合的,任性的后果是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病房门关上,屋子里透着说不出来的窒闷。
“也许,只是虚惊一场……”青木和风从躺着变成吃力坐着,看得出来伤口很疼,但还是风轻云淡一张脸,“有律在,不必担心……”
“毁了我的生活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牵连无辜的人?!”
“没有无辜的人……只要是大小姐在乎的人,都不是无辜的人……”
“你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是大小姐的错……但最好还是远离……”
“……远离?呵呵,远离……”
“……”
深沉的痛在心口蔓延开来,原来她什么也不能在乎,情感也好,生活也好,为了那些人的安全,她需要远离。
[没有爸爸的野孩子!妈妈肯定也不是好东西,才会被抛弃的!]
究竟为什么要孤孤单单?
[哈哈,被欺负了怎么不哭?求饶啊,快求饶啊……]
从哪一天开始,她做错了什么……
[隼人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是友禾子,酒,我要喝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那么她呢?
[日暮同学,这次成绩很不错,再努力看看,下次一定更好!]
老师……
“别这样……”
被阴暗吞噬的少女,不知道怎么被揽入了怀抱,陌生的、温暖的怀抱。
她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空洞悲哀,少年却明白了,藤原慎司是支撑着少女整个世界的最后一根支柱,如果没有了,少女会从里向外,一点点崩毁。
“别难过,会有办法解决的。”
青木和风觉得很疼,不是左腹,也不是后肩。
[……我保护你好了。]
坚守了十年的诺言,变了。
我保护你好了,除了你,还有你在乎的一切。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烙印在心里就可以了,像是圣像前,骑士半跪,接下了公主授予的长剑,不用说话,也是视死效忠的决心。
“一起去看看吧。”
“……”
“也许不会像测试场里那么刺激,大小姐不要嫌弃……”
“我……”
“大小姐要稍微,扶我一下……”
受伤的人弯下了身子,刘海遮挡了眼睛,掩盖了内心,按着腹部的手撤开,搭在少女肩膀上,让她承担了一部分重量。
“你不要这样勉强,难道还想用这样的身子打斗吗?”
“所以……藤原老师的安全,不重要了吗?”
“……”
“逗你的,我是担心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