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当我找出父亲当年的鞋子想要拿给他穿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他。车库里空荡荡的,但是那张草床跟被子告诉我,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他是谁呢?
为什么穿成那个样子?
我常常会想这些问题,我以为第二天的晚上他会再来,然后告诉我不告而别的原因。但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我都不曾见到他。我也以为他至少会在维斯小镇里晃荡,于是便开始徘徊在街街角角。本来那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落脚在我家的陌生人,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不知为何,就这样找寻,似乎想要找到某些东西,又似乎有种隐匿的牵引力。
我会带着浅浅的失望感回家,然后倒在床上就睡熟。
我常常会做一个梦,梦到辽远的麦田,看不到尽头的尽头,赤黄得此起彼浮。站在麦秸没膝的田角,我看到了他。直立的身影,单调地只剩下黄色。发蔫的脸,看不到的表情,被束起的裙摆似的稻草下一根竹竿深深地扎入泥土。偶有鸟雀栖落在肩头,啄下一根根的稻草,然后远离……
当父亲的祭日来临,我带了些水果跟饼干还有父亲生前最爱喝的烧酒去墓地。那个地方在遥远的地平线处,有着和蓝天交界的色调。父亲安静地躺在那里。我穿过一望无际的麦田,在麦秸没膝的麦子里穿梭,像是逃命的野鹿。
我看到一个孤单单地站在田里的稻草人,它的脸散着麦秸的黄色,穿着一件破旧的燕尾服,被一株竹竿高高挑着。我忽然怔住,仿佛曾经遇到过它,它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但是,它只是一个稻草人而已。
稻草人。
我把视线从稻草人身上收回来,继续前行。但是突然听到鸟雀的叫声。我四处巡视才发现,有麻雀停留在稻草人肩上,它米色的喙不时啄下稻草人的头部,尔后,便叼起一根稻草远离了。
我突然开始悲悯起来,不是因为稻草人的受害,而是我的无能无力。于是,我四处逃散。
我发现,我一直在回避着,回避关于生死关于悲痛的人生。所以,我害怕看到稻草人,害怕它因为麻雀的啄食而遍体鳞伤。其实我总以为父亲并没有死,他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是不曾回来探望我,只是就这样销声匿迹。
所以,我常常待在家里,窝在被窝里,或是抱着枕头倒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望着天花板发呆。我常常会把父亲生前的东西翻出来,来看一看那些载了我的回忆,看一看父亲的容颜。我总感觉父亲站在麦田里,微笑着向我招手。
后来,我终于又见到了他。我以为就算有一天他会来,也会像第一次一样,悠悠地,淡淡地,仿佛不曾存在过。但是当他真正来时,却带来了我不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