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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千秋伊人心
小小小小格调
3265

一帮巡警都累得东倒西歪,正懒洋洋地抽烟、喝茶,敞开衣裳扇风,傅冽回到局里。

巡长道:“傅冽,你抓了几个?”

傅冽没说话,同伴搭上了:“唉,倒霉,眼看到手了,手气不好,又跑了。”

巡长道:“抓到一个有一份赏银,抓到为首的有双份,你小子,没这个财运。”

巡警甲道:“傅冽老弟万贯家业,不差这几个小钱。”

傅冽道:“什么万贯千贯的,说着甜嘴,其实我还不如你们过得滋润,穷小子一个。”

巡警乙道:“你这么胡说,不讲道理了!你妈开那么大一个商号,会穷?鬼才相信。”

巡长道:“这倒是真的,我一辈子就没见过他妈那样节省的人,日进斗金,一个子儿舍不得花,一天三顿差不多都是稀的。我就看不明白,存那么多钱干啥用?”

傅冽道:“钱哪有多的?存钱点点滴滴,花钱浪浪滔滔,我儿子他妈病了一年多,遍请重庆名医,一副药方就半年的饷银。唉,不说这些了……”

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音:“皇上啊,万岁爷呀,微臣有本参奏啊!”

傅冽惊诧地问:“这是谁呀?”

巡长道:“一个疯老头,自称康有为同党。”

傅冽道:“疯老头儿,抓来干什么?”

巡长道:“我得交差呀,再说,弟兄们辛苦一场也不能白干。”

傅冽叹息道:“什么世道?惹不起洋人,就会拿自己同胞撒气,实在是应该改朝换代了!”

巡长道:“嗨,傅冽,祸从口出!”

傅冽道:“这个朝廷已经灾祸临头大厦将倾,完蛋是迟早的事,怕什么?”

巡长道:“你傻呀?完蛋的朝廷杀人如麻,眼看就要熬出头了,搭上性命你值得吗?秋谨徐锡麟不怕死,孙中山同盟会不怕难,就让他们去玩命,咱们就是一个字,等。等到改朝换代,换一身行头,照样当巡警,照样抓反对新朝廷的人。”

正说着,傅冽九岁的儿子傅霁跑来,一脸惊惶,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傅冽忙拉他起来,替他拍灰。

傅冽道:“傅霁,你来干什么?”

傅霁急切中说不清楚:“我妈,我妈……”

阴暗的卧房,老式的沉重家具,又深又宽的张挂帐子的带榻板的雕花大木床上,病重的傅妻沈洺躺卧着,已经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傅母,傅冽和傅霁,以及家中的其他一些雇佣人等,都默默守候着,等待老中医给病人诊脉。

老中医将病人瘦骨伶仃的手臂放入被盖,沉吟不语。

良久,他拈起毛笔在方子上写下几个字,摇头叹息,递给傅冽。

傅冽一看方子,愣住了。

趁着傅冽发呆的当儿,老中医拱拱手,拎起药匣子去了。

傅母小声问儿子:“开的啥药?很贵吗?”

傅冽回过神,忙掩饰:“不,不贵!”

傅母道:“不管它有多贵多稀罕,只要能治好我儿媳这病,哪怕是峨眉山的仙草,昆仑山的灵芝,我都买回来。”

傅冽道:“妈,这不是钱的事。”

傅母道:“对,该花的当口就得花,我这儿媳,是我当初百里挑一给你看准的。妈敢打包票,全重庆府挑不出几个有她贤惠操持的媳妇,就是把我傅家的家产都卖了买药,只要保得住她,妈也说值!”

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媳妇听见了,眼角溢出泪珠。

傅冽愈发难以说明,嗫嚅着道:“妈,我知道你老人家喜欢她,我也一样,只是。”

傅霁冷不防一把夺过父亲手上的药方。

傅霁大声念出药方上的字:“安排后事。”

一言既出,满屋的人都惊呆了。

床上的病人顿时加重喘息,手伸出被盖似在寻找什么。

只有傅霁还在问:“爸,啥叫后事?”

傅母一下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拍打着腿哭起来。

傅母道:“老天爷呀,你瞎了眼呀,你咋尽整好人呀?”

傅冽急了:“妈,你别!她有话说!”

傅霁跪在榻板上,握着母亲那只在艰难摸索的手。

傅母道:“沈洺,你想说什么?妈听得见,你说!”

然而,儿媳说不出话,只是眼瞳瞪大,直视着傅冽。

傅母突然发起火来:“你们都出去!”

下人们低下头悄然出了卧房门,傅母立即闩上门扇。

傅冽道:“洺,有什么话你说。”

病人把傅霁的手放到丈夫手里,看着丈夫,只是流泪。

傅母道:“洺啊,你放心,傅霁是我亲孙子,傅冽是他亲爸,亏待不了他,将来还指望着他撑起赵氏家业。”

病人缓缓摇头。

傅冽道:“洺,你是不是担心我再娶一房,让傅霁受气?”

病人一急,闭上眼睛呼吸艰重。

傅母向门外大叫:“药汤,快拿药汤来!”

伊馨梦游似的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发现门敞开着。

莫伊馨道:“爸!爸!”

没有人答应,一条影子倏地从她身边溜出门,吓得她退到墙壁,却才看见是一条觅食的野狗。

她找到火柴划燃点上油灯。黄濛濛的灯晖照出这个家的廓影:墙上挂着几幅积满灰尘的条幅,一轴只有半截。破旧的家具,桌上还乱扔着没有洗的碗筷、空酒杯。墙角床档头,一口沉重的大木箱,箱子四角的包铜映着灯光闪闪发亮。

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她一回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面铜锣。

伊馨道:“保正大爷!”

保正道:“伊馨,你咋才回来?知不知道你爸的事?”

伊馨道:“我爸出什么事了?”

保正道:“你爸在朝天门聚众造反。”

伊馨道:“保正大爷,你知道,我爸喝了酒就那么胡说八道,他哪有胆量造反?他在哪里?”

保正道:“抓进巡检所去了,刚才所里的人还来过,要你去一趟,唉,醉酒伤身,醉话害人!”

保正离去了,远处传来一声破铜响,接着保着扯开嗓子吆喝:“早早关门早早歇,防火防盗防乱党!”

傅母在亲手给儿媳妇喂药汤,傅冽拉着妻子的手。

几口药汤产生了效果,病人缓过来,气息又平和了。

傅冽道:“洺啊,你别多想,你安心养病,会好的。”

沈洺吃力地:“我这病,我知道,就这两天了。”

傅母又悲从中来:“洺啊!”

沈洺道:“妈,对不起,儿媳没有尽孝,临走还给你们添麻烦。”

傅冽道:“有什么话,你说。”

沈洺道:“霁儿呢?”

傅母道:“睡了,你放心,以后我带着霁儿睡,不会让他尿床,更不会让他冷着、饿着。”

沈洺摇摇头凄然一笑:“妈,我想,想……”

傅冽道:“你是不是怕我再娶,让霁儿受气,你放心……”

不料病人愤怒了,又是一阵喘息。

沈洺道:“傅冽,我,我要你赶快再娶,让我的孩子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妈!”

傅冽母子俩大感意外,面面相觑。

在卧房门外,小小的傅霁正在凑着门缝往里窥看,他光着两条腿,冷得伛着腰双臂抱在胸前,他小脸蛋上满是泪水。

傅冽向妻子凑下来,温柔地替她理一理乌云似的一枕乱发。

傅冽道:“别多想了,我不会让傅霁受什么后妈的气。”

沈洺道:“你答应我吧,儿子还小,不能没有妈。”

傅冽哽咽了:“我上哪儿去找你这样好的女人?”

沈洺喃喃地说:“能找到,能找到,找到了,我也安心了。”

蓦然房门被撞开,傅霁跑进来,一直冲到床前,抱着母亲跪下,放声大哭。

霁儿道:“妈,我不要后妈。我就要你。要我的亲妈!”

莫伊馨正站在巡检所巡长面前,胆怯而紧张地听训。

巡长踱来踱去地说着:“人嘛,你今天是见不到,正在过堂,只要是牵涉到乱党的案子,朝廷都是非常重视的。”

莫伊馨道:“我爸,会挨板子吗?”

巡长道:“板子,棍子,夹棍,都是有的,要想免受皮肉之苦,得看他招不招。”

莫伊馨道:“大人,我爸是个老实人,喝了酒胡说八道,他最忠于朝廷,哪里会造反?大人你高抬贵手,饶过了他吧。”

巡长道:“我一个巡检所的巡长,只有抓人的份,没有放人的权。”

莫伊馨道:“那我爸,什么时候出来?”

巡长道:“出来?你爸那副德性,句句话都是罪证!什么皇上重掌大权,什么康有为出山组阁,西太后下台,十几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他还当新鲜玩意儿嚷个没完。”

莫伊馨道:“我爸受到刺激,脑筋有点乱,你们别跟他计较。”

巡长道:“他在装疯,性质更严重,不判斩立决,也会判个斩监候。”

莫伊馨双膝一折给巡长跪下来了,“大人,你可怜可怜我,放了我爸吧,我给你磕头了!”

巡长慌了:“你这个丫头,干什么!起来,起来!唉,也罢,谁叫我这人心软呢?算了算了,我给你指条明路。”

莫伊馨一下抬起脸来。

巡长向她伸出两个指头。

莫伊馨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两个指头在眼前晃动。

巡长道:“这是起码规矩,懂吗?”

莫伊馨摇头。

巡长看看门外无人,压低嗓音:“交二百银票,立马放人。”

莫伊馨傻眼了:“大人,我上哪儿去找二百银票?就是把全部家当都卖了,也筹不到二十两银票,大人……”

巡长脸一沉:“我还有公事,没功夫陪你扯闲龙门阵!”

莫伊馨缓缓起身,一脸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