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一片混乱。床席被卷起来,柜子被打开来,衣裳、棉被扔了满屋。莫伊馨正在狂热地搜索一切值钱的东西,然而桌上只有一小堆她辛苦搜罗出来的铜板。
她累极了,坐下来喘息,目光落到那只大木箱上,立即又振作精神,将大木箱提到桌上打开锁,东西一样一样地刨出来,里面只有父亲的一套过去的官帽、官服和几轴字画。
大木箱四角的包铜在阴暗的屋子里闪烁有光。她略一思量,立即找来菜刀,将刀刃包铜缝隙,用力撬动。
她挽着布包袱,沿着陡峭的石梯往上走。从石梯上下来一群同窗女学生,她们夹着书包,无忧无虑地一路谈笑。
她慌忙躲到屋檐下,背过身去。
当铺门口,人们进进出出。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的莫伊馨,她坐在街边路沿上,头埋在包袱里,不时偷偷看一眼当铺,一旦看见有人,立即又心虚地低下头来。阳光将她的影子斜投在地上。
傅母像一尊古旧的木雕,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从窗棂斜射进屋的夕阳镀上了她的脸,花白头发映得很亮。
傅冽回来了,摘下斗笠形警帽扇风。
傅母突然问:“想好了吗?”
傅冽一惊,这才发现母亲:“妈,什么想好了?”
傅母道:“阿洺不肯落气,她就要你答应给霁儿找一个好后妈。”
傅冽为难地:“女人多如砂子,好后妈比砂金还难找,就是遇上了,还不知道人家肯不肯一过门就当后妈。就是人家肯,我现在哪有心思娶妻填房?再说,阿洺还未咽气,就是走了,我立马就再娶,这也不是个事,让人笑话我傅家无情无义。”
傅母道:“你别说这么多,这是你媳妇的心愿,临终之人的托付,你就忍心看她受罪?你先答应了再说。”
傅冽道:“不成,我不敢对临终的人撒谎,头上三尺有神明,她不知道,神明知道。”
傅母无言以对,良久一声叹息:“你呀,跟你爸一样,认死理,一根筋!这事由不得你,我已经托人去了。”
像一墩石像似的坐在街沿的伊馨来回踱步,夕阳将她的影子牵得长长的。
当铺的伙计出来,顺过铺板要关铺子了。
伊馨终于站起来,匆匆几步赶进当铺。
伊馨隔着木栅栏,将包袱递上高高的柜台。
一个清瘦的老头儿,鼻尖上架着金丝眼镜,目光从眼镜上方往下打量着,他将官服展开看了一回,奇怪地问:“你要当这套从六品官服?”
伊馨道:“是我爸的,他在北京作过工部候补主事。”
老头儿摇头道:“这怎么能当呢?是你爸让你来的?”
伊馨难以启齿,微微摇头。
老头儿道:“这个不行,大小是个朝廷命官,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看来你爸走背运了,给他留点纪念吧。来看看这个。”
他又展开一轴字画,来回扫掠一眼,点点头。
老头儿道:“字倒是有些根基,走的是褚遂良的路子。还是你爸写的?”
伊馨点点头,老头儿却感慨地摇头,将字轴卷起来。
老头儿道:“姑娘,你不懂行情,这字画好坏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看谁的东西,若是当朝一二品大员,或是那古今有名的人物所写,哪怕鸡抓狗刨不伦不类,它也值价,名字就值钱,你父亲,连我也未曾听说过,抱歉得很,收起来吧。”
伊馨却又递上那几块大木箱的包铜。
伊馨道:“大爷,听我爸说,这是康熙年间的东西,求大爷法眼仙鉴。”
老头儿道:“这什么玩意儿?”
他把玩着几块铜皮,最后扔下,哑然失笑。
老头儿道:“是包箱子角的铜饰,丫头,这东西多的是,我猜八成是你妈出嫁时的陪嫁物附件,也留着作个念想吧。别把老人的东西都。”
他突然住口了,看见伊馨正黯然流泪。
他持起铜烟斗,吹纸捻子点烟,一边咕咕噜噜地吸,一边转着眼珠想什么,仔细审量对方。
老头儿道:“丫头,我冒昧问一句,是否家里有急用,太为难了?”
伊馨流泪点头。
老头儿道:“冒昧动问,你多大了?”
伊馨道:“十七。”
老头儿道:“找婆家了吗?”
伊馨摇头,老头儿道:“既然如此,我给你指条路,也许能帮你家度过难关。”
伊馨用衣袖擦去泪水,瞪大眼睛。
老头儿匆匆写下几行字,将字纸用信封封好,递给伊馨。
老头儿道:“识字吗?”
伊馨道:“我在学校念书。”
老头儿道:“那更好,知书识礼的小家碧玉,找这个人你也许会时来运转。”
药铺掌柜从傅母手上接过药方,伙计给傅母送上茶来。
掌柜客气地:“傅奶,您喝茶!”
傅母边喝茶边问:“方子上的药,都还齐吧?”
掌柜道:“都齐,都齐,奶,恕我冒昧多句嘴,这付药方听说没什么效验,您换个医生给看看行不?”
傅母道:“不必了,就是换了华佗,他也医得了病,治不了命。实话告诉你,我那儿媳妇,就这两天了。”
掌柜道:“唉,好人不长寿呀,那您还拣药?”
傅母道:“当然拣,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我就得尽一份心。”
掌柜更加感慨:“难得呀,难得贤儿媳遇上好婆母,却不得不分手,这就是命。”
掌柜一边说,一边拎起称药的小镫子,从一面墙的无数药屉里这里抓一把那里抓一撮,只往镫盘里一放就倒在纸上,再拉下悬在空中的麻绳,灵快地捆扎起来。
傅母刚要接药,背后一个欢天喜地的嗓门大叫:“傅奶!”
花媒婆迈进高门槛,热得直用手帕扇风。
花媒婆道:“哎哟,奶,我上城找到下城,找您老人家脚都跑大了!逢人就问
奶在哪儿呢,这个说东,那个说西,白忙了半天,后来我一算计,您老人家心都在儿媳妇身上,十有八九在药铺里,哈哈,求人不如求己,果不其然……”
傅母打断她的废话:“出去说!”
她直向媒婆使眼色,示意避开掌柜再说。
花媒婆却大大咧咧地不以为然:“人都来啦!喂,进来吧!”
花媒婆端过傅母放下的茶杯,仰脖一气喝干,乱吐茶叶,一片茶叶吐到了傅母身上,傅母嫌恶地扯下手帕拍打。
门口并没有出现人影。
傅母道:“还是前几个那样儿的,就算了,别见了面大家都尴尬。”
花媒婆道:“哎哟,奶你别这么说,你想想你说要就要,一点儿不给我挑拣选择的时辰,急了先唤上几个,过不了你的法眼那也情有可原,这一个,那不是我夸,也用不着我夸。”
掌柜好奇地插话:“选什么呢?仙丹灵药吗?”
花媒婆道:“没你的事!奶,这回好货沉底,可遇不可求,那简直不是人,是从画儿上走下来的仙女!”
傅母道:“我要仙女干什么用?你这张油嘴,改行当医生去,能把死人说活,我没功夫听你吹破天漏,掌柜的,请了。”
掌柜道:“奶慢走!”
花媒婆却高兴地在前面引路:“奶请!”
花媒婆跨出药铺,东张西望,却没有她要找的人。
花媒婆道:“这个丫头,跑哪儿去了?说得好好的见奶,临头又失羞害怕,没见过世面!不好意思,
奶。”
傅母道:“行了,我又没怨怪你,花媒婆,你慢慢选,不急,我回去了。喂,轿子!”
一乘轿子应声过来,停下让傅母坐上去。
花媒婆跟着轿子紧走,口里喋喋不休。
花媒婆道:“这鬼丫头,是典当铺王掌柜介绍来的,说她爸病重,十万火急要筹钱救人,她要二百银票。”
傅母道:“我要个给儿子填房的媳妇,你给我找个借债的!”
花媒婆道:“奶,你听我说完吧。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一个姑娘家?她人不错,模样儿端正,知书识礼,横看竖看都合你的要求,我想你老人家救她一个急,哎哟,妹子!”
街巷交叉转拐口,伊馨坐在路沿,仍然抱着那只布包袱,一身学生装束,两条长辫,短褂长裙。
花媒婆火急火燎地几步赶过来将伊馨拉起,替她理理衣襟,将她转过来脸向着轿子上的傅母。
花媒婆说:“奶你看看!这就是莫,哎妹子,你叫个啥?”
莫伊馨声细如蚊:“莫伊馨。”
花媒婆道:“认识傅奶吗?”
莫伊馨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摇头。
花媒婆提高嗓门:“咋会不认识傅奶?是个重庆人都知道,你真是,除了读孔夫子,啥都不懂!快叫
奶!”
伊馨对傅母鞠了一躬,不作声。
花媒婆在旁着急:“叫呀!”
傅母举手示意媒婆闭嘴,下了轿子,她仔细端祥眼前这个清纯可人的丫头,眉宇间略微流露出一丝满意,对媒婆点点头。
花媒婆高兴了:“伊馨,认识傅奶,你就算遇上贵人,时来运转了!你看我这个命,一辈子就爱做好事,看见人家好了,自己再苦再累,也高兴……”
傅母干咳一声,止住了媒婆啰嗦。
傅母和蔼地问:“妹子,听说你爸病重,急着用钱?”
伊馨略为诧异地看着媒婆,点头承认。
傅母道:“妹子,这天下的钱,哪有白给人的道理?你用什么换钱?”
伊馨示意自己的包袱。
傅母道:“妹子,你包袱里还有什么东西?”
伊馨道:“我送当铺的,人家不收。”
傅母道:“来,给我看看。”
她接过伊馨的包袱,看到那套六品官服,惊奇地看着伊馨。
傅母道:“你家有人在朝为官?”
伊馨道:“我爸以前当过。”
傅母道:“留着吧,做个念想。这是什么?”
她将两片包铜相互一敲。
傅母道:“这个好,我刚打的箱子正好差这几个铜饰,妹子,卖给我好吗?”
伊馨依然只是点头,然而她立即惊讶地看见,一个又一个银元落到她的包袱里。
傅母道:“十个银元,够了吗?”
伊馨意外而不安:“太多了,太多了……”
傅母对媒婆说:“你看这妹子,她还嫌钱多!”
伊馨对傅母深深鞠躬,转身快步离去。
花媒婆刚叫一声想留下人,傅母却拉她一把。
傅母道:“这丫头不错,就是她了。”
说罢,她将几片包铜往花媒婆怀里一塞,坐上轿子走了。
傅母正在验看丧葬店铺几个伙计送来的寿衣寿被。
伙计甲道:“傅奶,这都是上好的蜀锦,我们掌柜的说了,给侯府少奶奶发送,一应用品都得精挑细选。”
傅母道:“还有陪送的,不能尽是些纸糊的东西,寿材里要有几件珍玩,沈洺喜欢的玉器、珠宝,该有的一样不能少。置办齐了也给我看看,别替我省钱。”
伙计乙道:“是的是的,婆婆待儿媳妇这般尽心,世间少有。”
傅母道:“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心里头酸哪。儿子他爸也走得早,儿子又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傅氏家业能有今天的光景,不知者说我能干精明,知道的才会说,这里面有我儿媳妇一半的功劳!”
傅母正说得伤情抹泪,傅冽回来了,一脸岔然的表情。
傅冽道:“妈,你也不听听我的想法!”
傅母奇怪了:“什么想法?”
傅冽抓起寿衣:“这是给沈洺准备的寿衣被吧?她人还没走,你怎么就当真去选儿媳?这要传出去,让人指后脊骨骂我傅冽薄情寡义人还没走茶就凉,我还怎么做人?”
几个伙计一旁听见,无不惊讶,悄然欲退。
傅母道:“你们别急着走,既然你们听到半截,我也就亮底亮面说穿,免得日后给人嚼舌根子。这很简单,我儿媳妇放心不下我孙子,要我当婆婆的选一个填房的好人家姑娘,也让孩子在她身后有个妈疼,你们评评理,我错在哪里?”
傅冽道:“你问过我愿意吗?你孙子愿意吗?”
傅母一拍案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当妈的还要看你的眼色不成?”
傅冽道:“那行,你接一个回来照料你,跟我没关系!”
说罢,傅冽大步冲出门去,傅母气得喘,伙计们都怔在一旁。
莫伊馨手臂上挽着那只布包袱,正在锁门,有人喊她:“伊馨!”
回头一看,是花媒婆。
花媒婆道:“伊馨,一大早出门,忙啥呢?”
伊馨道:“今天可以探监了,我去看我爸。”
花媒婆道:“哦,我忘了你爸还呆在里头。记住,见到傅奶一家人,暂且还不能说你爸犯了事,我都替你遮着,说老头病重。”
伊馨奇怪了:“我干嘛还要见傅奶?”
花媒婆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走,边走边说。”
阴暗的牢房里,莫父双手抓着栅栏喊着。
莫父道:“你们这帮乱臣贼子,杀了我吧。把我的眼睛挖下来,放到朝天门城墙上,我要看革命党打进来,大清国就要亡啦!闺女,伊馨,你在哪儿?怎么不来救你爸?”
一个狱卒过来,喝斥道:“老疯子,你急什么?想死很快就成全你!”
莫父绝望地嚎叫:“皇上呀!伊馨呀!”
正和媒婆边走边谈的伊馨蓦地停下脚步。
伊馨万分惊诧:“你说什么?给傅家续弦?我?”
花媒婆道:“对,傅家儿媳妇眼看就要落气了,临死挂记着孩子,咽不下这口气。只要你答应了,先过了门,你就是傅家的少奶奶了。”
伊馨道:“我没求你作媒,我才十七岁!再说,傅家少奶奶还没死,我去了算什么?”
花媒婆道:“我十七岁都生娃娃了,伊馨,你好生想想,不为你自己,也为你爸,只要你今天答应这门亲事,二百银票立马到手,你爸明天就回家,你们父女俩从此苦尽甘来。糠篼跳进米篼,再过几年,老太婆一走,傅家钱柜的钥匙就拴在你腰上了!”
伊馨越听越烦,捂着耳朵往前急走。
媒婆脚小,颠颠地追不上,停下来。
花媒婆大叫道:“丫头,我话丑理端,你想好了回我个话!”
两个狱卒过来,掏钥匙开牢门。
钥匙串一响,虾一样缩在稻草堆里的莫父警觉了。
莫父道:“干什么?”
狱卒甲道:“老头儿,起来,该你了!”
莫父道:“上哪儿去?”
狱卒乙道:“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莫父浑身一震:“有,有断头酒吗?”
狱卒甲道:“什么断头酒,快出来!”
莫父道:“朝廷法度,临终该有断头酒啊!皇上万岁!光绪爷万岁!谭嗣同老弟,老莫跟你来啦!”
两个狱卒架起莫父,他一路乱嚷道:“闺女,救救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