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母打断儿子:“心痛哪?好,你心痛她,妈也高兴。其实妈也喜欢她。”
傅冽奇怪了:“你也喜欢她?”
傅母道:“天下没有哪个婆婆会挑一个不喜欢的儿媳妇,莫伊馨这丫头,小小年纪,经历大灾大难,忍得住委屈,沉得住心气,该争的会争,该亏的能亏,是个有主心骨的人。妈想好好调教她,让她磨练成第二个沈洺。”
傅冽道:“妈,对我来说,沈洺已经死了,这世上没人能取代她。”
傅母道:“胡说。妈不比你喜欢她?可死了就是死了。明天埋了就没了,日子还得接着过。”
傅冽道:“那你就去和她过去吧,反正我和傅霁都不接受她。”
傅母道:“傅霁一个屁大小孩,瓜儿刚起蒂,他懂什么感受?久了,他就习惯后妈了。你呢,妈更不管你接受不接受,这个家,都是女人撑起来的。”
伊馨呆呆地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月光,床上,放着一个挽起的小包袱。
有人敲门,伊馨警觉地:“谁?”
一个人声音道:“少奶奶,给您送嫁妆来了。”
伊馨过去打开门,看见五个个棒棒站在那儿,每人挑着两个箩筐,箩筐里挑着衣被绸缎和柜子梳妆台之类的东西。
伊馨惊讶地:“这是干什么?谁叫你们送来的?”
一棒棒道:“傅家奶。她吩咐我们送到你家,明天过门的时候再从你家挑回去,给少奶奶长个脸面嘛。”
伊馨愤怒地:“伊馨穷,但伊馨没觉得穷丢人,他家如果嫌莫家穷,可以不娶,也用不着用这些骗人的把戏来硬撑门面。你们从哪儿挑来的,再回哪去。”说着乒一声把门关了。
棒棒在敲门,伊馨靠在门上,理也不理。
棒棒正在向傅母复命。
傅冽道:“哼,死要面子活受罪。”
傅母很高兴:“我早就看出来这女人要强,但我还没看出来这女人这么要强。行,她不要,算了,明天就让她光着身子嫁过来吧。”
大门口,傅母正在迎接川流不息的宾客。各式各样身份打扮的男女客人乘着黄包车或轿子来到,皆与傅母相互致礼,再被人引领入门。其间,喜庆的鼓乐一直在吹吹打打。
一乘黄包车停稳,高思修下来,手中仍然玩着两个铁核桃。
傅母略一愣,立即满面堆笑:“哟,高大爷,稀客!快请进!”
高思修道:“傅奶,我是不请自到,失礼了。”
虽说失礼,他却给傅母深深一揖。
傅母还了礼,小声说:“不是不请你,我儿子这门亲事有点特别,不会惊动你这样的头面人物。”
高思修道:“我听说了,红喜白丧一起办,是很特别,满重庆也只有你傅奶敢想敢做。”
傅母道:“我一个孤儿寡母的人家,没个敢字,也撑不到今天。”
正说话间,人们哄闹起来:“花轿来了!”
鞭炮齐鸣,鼓乐大振,迎亲的队伍在街口出现了。傅冽鲜衣怒马跟在花轿旁边,却面无表情。
傅冽跳下马,掀开轿帘,轿内空荡荡。
傅母大惊失色,刚要问又忍住,只用目光问询儿子。
傅冽只是反手往自己身后一指。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手看过去。
在迎亲队伍的最后出现了伊馨,她装束一如往日,素衣黑裙,一双布鞋,手臂挽着一个包袱。
新娘子没有坐花轿,却一身素净跟在迎亲队伍后面走到婆家,这让大门口的人们都一时不知所措,人们议论纷纷:
“天哪,自个走来的?”
“嫁妆呢?一点儿嫁妆也没有?”
“有,那不挽着呢吗?”
众人窃笑。
鼓乐停息下来。鞭炮也放完,最后掉到地上的一个鞭炮在一片寂静中单独爆响一下。
高思修惊奇地上下打量莫伊馨,但当莫伊馨目光与他相撞,他却立即移开,转身欲进门。
莫伊馨叫住他:“高大哥,你稍等。”然后又叫道:“奶!”
傅母蹙起眉头:“怎么称呼的?”
莫伊馨道:“等拜过堂,我再叫妈。”
傅母低声自语:“野丫头,没教养!”
傅冽尴尬地干咳一声,示意母亲撑着。
傅母就换上一付欢欢喜喜的表情:“伊馨,该进门啦!”
:“奶最讲规矩,我也得按规矩办。傅家聘我之时,讲定了先给一百银票,可我没见到。”
母诧异地看着儿子。
傅冽声音很低:“我没用出去,有人已经给了。”
傅母惊问:“谁?”
傅冽道:“先别问了。”
傅母道:“当初说好的,你进了门才给。”
伊馨道:“好吧。”说着往里走,一脚跨进门不走了。
伊馨道:“我进门了。拿来吧。”
傅母又惊又气:“还有一只脚没进呢。”
伊馨道:“万一你家赖了咋办?”
傅母大怒:“傅家是生意人,你听谁说过傅家耍过赖?”
伊馨道:“可是答应拿一百赎我爸,我爸却一直到今天没出来。”
傅母狠狠白一眼伊馨,“好吧。谢天谢地,幸好我有随身带钱的习惯,碰上那般开口银子闭口钱的人,也有个应对。”
傅母立即掏出一张银票,拍在莫伊馨手上。
傅母道:“看清楚了,当面点清,离柜不认。”
人们看到这不和谐的一幕,都议论开来。
莫伊馨道:“高大哥!”
高思修猝不及防,铁核桃落了一枚,一直滚到莫伊馨脚下。
莫伊馨拾起铁核桃送还给高思修。
莫伊馨道:“高大哥,这是一百银票,你收好,我还欠你一半,当众讲明,我一定会尽快还上。”
高思修一时失语,“这……这……”
傅母眉头一皱,小声地问傅冽:“是高思修替她赎的?”
莫伊馨道:“虽然我爸还没出来,但我真心感谢你的大仁大义,谢了!”
她对高思修深深一个鞠躬。
随后,她对傅母说:“奶,现在我听你老人家安排。”
傅母深深一口呼吸,镇定下情绪,高声说:“先拜堂吧!”
伊馨站在那里,徐妈捧着全套的嫁衣侯着。
伊馨道:“我不穿。我就穿这个拜堂。”
傅母进门,冷冷地:“你在外面,和傅家没关系,傅家管不着你。进了这个家门,一切就得听我的。你不穿,丢的是傅家的人。换上。”
伊馨看看她,没说话,慢慢地接过了嫁衣。
傅母道:“我问你,你过去认识高思修吗?”
伊馨道:“高思修的大名,全重庆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但我并不认识。”
傅母道:“那他为什么要替你付钱赎你父亲?”
伊馨道:“我怎么会知道?您放心,我听说以后,已经打了一张二百块的欠条给他。”
傅母道:“什么?你只还了他一百,那一百你怎么还?”
伊馨道:“我自己想办法挣钱还。”
傅母愣了愣,冷冷地:“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傅家是没义务替你还的。还有,男女之大防你应该知道的,以后不要和高思修来往,也免得替我傅家招来闲话。”
伊馨道:“那就请妈放心吧。”
傅母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