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母坐在那里，高思修进来了。
高思修道：“傅奶，大喜的日子，不坐在厅堂里等着新人拜见，叫我这外人来干什么？”
傅母道：“高大哥，你是重庆江湖上的头面人物，我说话也不用瞒着掖着。你和我这儿媳过去认识吗？”
高思修道：“奶要听实话吗？”
傅母道：“当然。”
高思修道：“那就实话告诉你，不认识。”
傅母道：“那我就不明白了，高大哥为什么要替我儿媳付赎金呢？”
高思修冷笑一声：“奶真是看轻我高思修了。你以为我对莫伊馨有不轨之心是吧？”
傅母道：“我可没那么说。可一个男人，为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一出手就二百块，这不是很奇怪吗？”
高思修道：“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那天在路上碰到了这女子为了救一个人和你儿子还有另外一个巡警撕打，两个大男人竟甩不脱她。我在这女子身上看到了一种男人之气，我高思修平生就是敬重真男人，喜欢和真男人做朋友，她是个女子，我只能用帮她那点小忙表示我的敬重之情。”
傅母看上去根本不信：“就这些？”
高思修道：“不止这些，不瞒奶，我曾经向她提出，只要她答应做我的如夫人，她和她的父亲以后就包在我身上。可是这女娃，急得都要跳江了，硬是没答应，这才赢得了我高思修真心的敬重，决心帮她一把。”
傅母沉吟：“是这样，她那天救的谁？”
高思修道：“我不知道。但我猜，是她的恋人，奶，你别多想。这女子为恋人，为父亲，都敢自我牺牲，多情又至孝。你傅家是娶了个金不换。”
傅母道：“我知道了，谢谢您高大哥。”从抽屉里拿出一百块钱来：“你为她付了二百，她刚才还你一百了，剩下一百，我替她还了。高大哥，你是袍哥仁字号老大，我家老爷活着的时候，也是……”
高思修豪爽地：“我知道。赵老太爷当年那是我们仁家号的长辈。袍哥的规矩我懂，奶的担心我更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打你家儿媳的主意的。”
婚礼现场一片大红，外面又是鼓乐喧天，鞭炮炸响。
一片热闹中，傅母换上一身喜气洋洋的服饰，独自端坐在上方太师椅里。然而她神色冷漠，没有一丝笑容。
一对新人从人群中间的甬道过来，莫伊馨顶着霞帔，一身艳红，与傅冽一同挽着扎有花朵的红绸带。
司仪宣布：“东方一朵紫云开，西边一朵红云来；紫云开，红云开，一对新人拜三拜!”
新郎新娘双双跪下了。
司仪道：“一拜天，天作之合好姻缘。”
新郎新娘行礼如仪。
司仪道：“二拜地，白头偕老好夫妻。”
新郎新娘行礼如仪。
司仪道：“三拜高堂老娘亲，孝顺和美旺家门!”
新郎新娘跪下给傅母磕头。
傅母毫无表情地看着莫伊馨。
莫伊馨透过霞帔看傅母。
司仪道：“夫妻对拜，永世恩爱，早生贵子，福寿多财!”
两人缓缓地相互对拜。
灵堂冷冷清清，唯有傅霁守着母亲的牌位和遗像，在无声地抽泣。
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婚庆的欢哗声……
莫伊馨独自盘腿坐在床上，仍然头披霞帔，满床都撒着花生、枣子。
从窗口不时滚进来丝竹音乐，和喝喜酒的笑闹声。
莫伊馨突然扯下霞帔，用来试擦满脸的汗水。她躺下来，被花生枣仁硌着了，就随手将它们拂下地。然后，她一侧身，用一只枕头压着自己的脸睡觉。
新房角落有一只西洋大座钟，秒针在不停跳动。
座钟秒针跳动中，子夜十二点正了，钟摆先是发出咝咝的震颤声，然后缓缓摇摆，响了一下，又一下。
被钟声惊醒的莫伊馨一下坐起来，惊恐不安地寻找着声音来源，最后她发现了座钟，被吸引住了，朝它走去，它。
十二次钟声突然停止，她正在疑惑，身后突起起了叩门声，她回头一看，就与傅母那冷淡的面孔相对了。
莫伊馨道：“奶……呵，妈，我还以为。”
傅母道：“以为是你男人吧？”
莫伊馨被她直截的称谓弄得一愣，低下头。
傅母道：“妈说得有错吗？我儿子就是你男人，他在沈洺灵堂守灵，你该去接替他守下夜了。”
莫伊馨意外地：“就在今夜？”
傅母道：“进了傅家门，就是傅家人，得依傅家规矩。”
莫伊馨不由得打量自己身上的新娘服饰。
傅母道：“舍不得换吧？没有沈洺，你也进不了这个家门。顺便告诉你，你欠高思修的那一百银票，妈也替你还过了，妈给了你一百银票，又借你一百银票，现在轮到你兑现你的承诺了。”
莫伊馨慢慢脱下衣裳，拔去首饰……
傅冽正蹲着在一只陶盆里烧纸钱，傅霁已经伏在案桌边睡着了。
看到新娘进来，傅冽不禁上下打量她。
莫伊馨披麻戴孝，一身雪白，她无言地对着沈洺遗像磕头，进香，再拿一叠纸钱，一张一张放入陶盆。
傅冽冷冷地看着她：“为一百块，你值吗？”
伊馨道：“你回去睡吧，把傅霁抱回去。”
傅冽抱起儿子，但是，傅霁睁眼看见莫伊馨，立即清醒了，挣开父亲，傅霁嚷着：“爸，你让这个女人走，我不让她在我妈身边！”
傅冽道：“傅霁，别闹！”
莫伊馨看着丈夫：“没事，就让傅霁守会儿，我会照料他。”傅冽打个哈欠，用手蒙住嘴巴，出去了。
傅霁去推她：“你走，你别在我妈身边！”
伊馨抓住他：“傅霁，你在这儿闹，你妈听见了会不安心的。你想让你妈不安心吗？”
傅霁不说了，远远地躲开她又哭起来。
莫伊馨怜悯地看着他：“傅霁，你放心，我答应过你妈，我会替她疼你的。”
傅霁恨恨地：“呸，我不稀罕！”
现在，灵堂里只剩下两个人，傅霁远远地缩在一边，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恨恨地看着后妈。
傅冽连衣服也不脱，斜着身子往床上一躺，牵过被盖住身子，两只没有脱鞋的脚悬在床沿。
一片寂静中，唯有一对红烛流着烛泪，烛火摇曳跳动，还有那大座钟的秒针在永不疲倦地奔波。
白色的丧烛也在流淌烛泪，傅霁蜷缩在小床上睡着了。
伊馨跪在灵前，回头看看傅霁，艰难地站起来，过去给他拉过被盖上。
门开了一条缝，傅母正要进来，看到了这一幕，又悄悄回去了。
傅母进来，朝菩萨拜了拜：“菩萨显灵，我傅门有福了。”
傅霁在熟睡，白色的丧烛抖了一下，燃完了，伊馨还在地下直直地跪着。
身后门一响，伊馨回头，傅母进来了，冷冷地看着她：“天亮了，起来吧，一会儿就要出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