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馨艰难地站起来,腿麻了,差点儿摔倒,傅母一动,似乎要去扶她,又没动。伊馨咬牙自己站稳了。
傅母道:“该去打扫庭院做饭了。”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伊馨从后面过来,两个佣人正在打扫院子,伊馨也去拿了一把帚把扫,一个佣人看见了,急忙去抢。
“少奶奶,这哪里是你干的活?”
傅母出现在客厅门口:“让她扫,傅门的媳妇,个个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们几个,去准备一下,天一亮就出殡。”
伊馨不说话,只低头扫着。
鼓乐班子吹打着,一内棺木抬了起来,傅霁披麻带孝,哭成了泪人,伊馨身着一身白衣和傅霁走在一起,身穿黑色长衫也跟在后面。
行人议论纷纷:
“前门娶亲,后门发丧,这老太太真能干得出来。”
“有这小媳妇受的。”
伊馨低着头走,听着别人的议论,面无表情。
伊馨站在巡长面前。
伊馨道:“不是二百块钱交上了吗?怎么还不把我爸放出来?”
巡长道:“你慌什么?你爸现在吃香的,喝辣的,在里面过着神仙也不换的日子,他自己还不愿意出去呢。”
伊馨道:“可是我们的钱交上了,为什么不放人?”
巡长道:“这个呀,你要去问你奶。”
伊馨吃了一惊:“这事和我婆婆有什么关系?”
巡长道:“实话告诉你吧,是你家奶让我们暂时别放人的。”
伊馨顿时愣住。
巡长道:“说的也是啊,傅家是大户人家,娶媳妇是大事,怎么能让你爸这疯老头子搅了?”
伊馨没等他说完就出去了。
傅母正对几个佣人发着脾气:“她怎么说也是你们的少奶奶,她上哪你们就不问一声?新媳妇进门,头三天哪有出门的?你们就让她出去了?”
徐妈道:“少奶奶回来了。”
傅母一回头,果然伊馨回来了,站在那儿对她怒目而视。
傅母一愣:“真是一点家教也没有,这是用什么眼神看我呢?你上哪去了?”
伊馨道:“妈,是您不让巡检所放我爸的?”
傅母愣了愣,刚想否认,伊馨接上了:“妈,您刚说我没家教,妈想必是有家教的人,敢做就要敢当,别在儿媳面前说瞎话。”
傅母恼了:“我说什么了?没错,是我让他们暂时把你爸当客人留几天的。”
伊馨道:“为什么?”
傅母道:“你还不知道?”
伊馨道:“怕我爸给你家丢人是吧?”
傅母道:“不是我家,是咱家。你现在也是傅家的人了。”
伊馨道:“我可不敢当,您嫌弃我父亲,当初就不该要我。妈,请您去把我爸接出来。如果您承认我是您的儿媳妇,他就是您的亲家翁,您不能把您的亲家翁当贼防着,人家要放,是您不让放的,现在请您去把他接出来吧。”
傅母道:“哟,这才进门,给谁耍脾气呢?什么时候看见当媳妇的指使开婆婆了?我要不去呢?”
伊馨道:“我不敢指使您,您嫌弃自己的亲家翁,这事儿是您做错了。人知错就要改。儿媳希望长辈要给晚辈做个榜样。如果妈不做,我也没办法。那以后我也以妈为榜样就是了。”
傅母大怒道:“大胆,还没进门呢就教训开我了。”
伊馨一低头进去了。
傅母气得抖:“我这是的娶个什么来家?这是专门来气我来了?徐妈,赶快把这个东西给我打出门去!”
徐妈抿嘴笑着。
傅母道:“你笑什么?”徐妈道:“只要奶您有令,我倒是敢打,只怕
奶您不舍得。”
傅母道:“这有什么不舍得?她是我什么人啊?一百块买来个祸害?”
徐妈道:“刚才看您婆媳俩在这儿说话,我倒想起我婆婆告诉我的奶和太奶奶的故事来了。”
傅母一愣:“你婆婆说什么了?”
徐妈道:“我婆婆说,她随着奶进傅家门的那个时代,婆婆要媳妇死,媳妇不敢活。可就是
奶厉害。有一回太奶奶心烦,拿我婆婆出气,无故打了我婆婆,奶非要太奶奶向我婆婆道歉不可,她不道歉,您就不吃饭,连我婆婆求您都没用。就这样硬是饿了三天,太奶奶到底向我婆婆说了声对不起。少奶奶刚才,和
奶当年可真象啊。奶知道吗?就从那以后,我婆婆才下了决心,只要
奶不嫌,我家女人就世代在傅家为佣。”
傅母沉吟片刻,长叹一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要强一辈子,叫个刚进门的儿媳管住了。罢了,我去保他出来。”
莫父显然精神很好,站在窗前吟诗:“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牢门一开,巡长进来了:“哟,还在这里冒酸气呢。出来吧。”
莫父道:“上哪?”
巡长道:“您不是盼着皇上来接您吗?皇上的圣旨到了,接您出狱,让您上京,留着四品的顶戴给您戴呢。”
莫父大喜:“啊?光绪帝又复位了吗?哈哈,我早知道有这一天的。我的官服呢?把我的官服拿来。”
巡长推着他往外走:“走吧,出去吧。您的官服在外面给您备着呢。”
傅母坐在那里,莫父被巡长带进来,嘴里还在嚷着要他的官服。
巡长恭敬地:“傅太太,这不,人给您带来了。”
傅母站起来,瞧不起地上下打量了莫父一番,点点头:“出来了?”
莫父道:“你是谁?”对巡长道:“她是谁?朝廷怎么会派一个女人来接我。”
巡长道:“别说疯话了,她是你的亲家。”
莫父道:“亲家?”
傅母道:“亲家公,你的女儿伊馨嫁给我的儿子傅冽了,你就是我的亲家公了。亲家公,你犯了罪,我看在儿媳的面上,把您赎了出来,出去以后就好好在家过日子吧,别给我傅家丢脸。”
莫父道:“傅家?哪个傅家?”
巡长道:“傅家你不知道吗?就是重庆城里的大户傅湘雄家啊,傅家老爷过世了,这是傅家掌权的奶。你老人家有福,养了个好女儿,嫁到傅家去了。”
莫父道:“傅家?经商的傅家?我的女儿,官宦之后下嫁给商人了?不行,我不答应,我丢不起祖宗那个人。伊馨呢?赶快把她接回来,我要带着她进京了,光绪爷召我呢。”
巡长笑起来:“莫老爷子,还说什么疯话呢?光绪爷驾崩了,这都宣统三年了。赶快走吧,没有这位傅家奶,您还在牢里关着呢。”
傅母道:“亲家公,您睢不起我家,正好,我也睢不起你家。以后,咱们就老死别再往来了。但你的女儿是我家明媒正娶,以后她就是我家的人了。希望你别再来打扰她。巡长,麻烦您把他送他家去,我走了。”说着就走了。
莫父还呆着,巡长推了他一把:“走吧。能攀上傅家,你上辈子烧高香了。”
莫父突然抬手拭泪:“缇潆救父,缇潆救父。我的女儿为了我,把她自己给卖了。”
巡长道;“总算说了句明白话。走吧。”
伊馨呆呆地坐在桌前,门一响,伊馨抬头,傅母进来了,伊馨一下子站起来看着她。
傅母道:“怎么在屋里闲坐着?就这么当少奶奶吗?告诉你,别看傅家有几个钱,可傅门上下,没有一个是吃闲饭的。”
伊馨道:“我父亲……”
傅母道:“放心吧,我已经把他接出来了。”
伊馨低下头:“谢谢妈。妈,我能回家看看他吗?”
傅母道:“哪有新媳妇头一天就回门的?你放心,他那号人,命硬着呢,再说我也留了钱。可是伊馨我提醒你,我傅家可没在养亲家公的义务,以后他的日子靠他自己,你不能拿傅家的钱去孝敬他。”
伊馨低声地:“我知道了。”
傅母道:“你来,我有话和你说。”
傅母端坐在那里,莫伊馨慢慢走近傅母。
莫伊馨道:“儿媳给母亲大人请安!”
傅母道:“伊馨,你在学校都念些什么书?”
伊馨道:“圣贤书。”
傅母道:“学过《女儿经》吗?”
莫伊馨道:“学过。”
傅母道:“你背给我听听。”
伊馨就开始背诵《女儿经》:“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烧茶汤,敬双亲。勤梳洗,爱干净。学针线,莫懒身……”
伊馨一时没接上来,傅母却接下去了。
傅母背诵:“父母骂,莫做声。哥嫂前,请教训,我也念过几天书。听先生讲,男人打天下治天下,靠一本《论语》,女人主内政,修身齐家,靠的就是《女儿经》。”
伊馨道:“母亲大人所言极是,儿媳记住了。”
傅母道:“光记住不行,还得照着做。你看你这样子,一进门就和婆婆顶嘴,不梳洗就来请安,这哪一点是《女儿经》教的?”
莫伊馨喃喃地:“儿媳知错,下次……”
傅母道:“知错就要改,谁没犯过错呢?妈和沈洺,都是犯了错改出来的,熬出来的。还有一点妈要提醒,还有,新婚夫妻,别太贪恋,
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