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馨羞涩地低头。
傅母道：“沈洺临死的时候对你的嘱托，你是答应了的，还记得吗？”
伊馨道：“记着呢。”
傅母道：“那好，以后傅霁这孩子，就是你亲生的孩子。他的衣食住行，你要负责。赵门三代单代，拿着这一个孙子，宝贝得和什么似的，你要照顾好他。”
伊馨道：“我知道了。”
傅母道：“他吃的饭，一向由他母亲亲手为他做。从今以后就交给你吧。”
伊馨道：“我知道了。”
晨光透过屋顶的亮瓦投下光柱，厨房的烟气蒸汽在光柱里弥漫。徐妈和另外一个佣人都在忙碌着，烧火，蒸馒头，洗菜，她们又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活儿，目光随着莫伊馨转。
莫伊馨在切菜丝，切得又快又细。
徐妈赞叹道：“少奶奶真能干!”
莫伊馨边切边说：“我自幼没妈，爸又顶不起事，打小就会干家务活。”
徐妈道：“可你又知书识礼，真的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另一个佣人插话：“比傅霁他妈更漂亮。”
莫伊馨的手一下停了。
徐妈责备地盯一眼那佣人。
伊馨温和地：“话不是这么说的，知道了吗？”
那佣人吐了一下舌头：“少奶奶，我不敢了。”
菜刀又流畅地挥动起来。
傅母和傅霁已经坐好了，傅母慈眉善目，正在问傅霁话：“先生都教你什么了？”
傅霁道：“弟子规。”
傅母道：“背两句给奶奶听听。”
傅霁站起来，背着手就朗声背起来：“弟子规圣人训首孝弟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
傅母高兴得抹泪：“我家傅霁有出息，你妈泉下有知，不知道如何高兴呢。”
伊馨端了菜进来，徐妈跟进。
伊馨道：“妈，傅霁，饭来了。”
她把一碗菜放到傅母面前：“妈，您年岁大了，我做的蒸菜，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傅霁，这是给你做的。”
傅霁道：“奶奶，我不吃她做的饭。我吃徐妈做的。”
徐妈道：“小少爷，今天的饭，都是少奶奶做的。”
傅霁站起来就跑了：“那我就不吃了。”
傅母道：“哎，傅霁，这孩子。徐妈，真的都是少奶奶做的？”
徐妈道：“是啊。”
傅母道：“那你赶快再去给傅霁做点儿。”
伊馨道：“妈，您说了，傅霁的饭，一向是由他母亲亲手做的。既然您把他交给了我，那他就应该吃我做的饭。”
傅母想了想：“说得对，不吃就饿着他，小孩子，一顿不吃饿不死。”
伊馨道：“妈，我把饭给他送过去。”
傅母赞许地看着她端饭走了。
傅霁趴在桌上写大枋，伊馨端饭进来了。
伊馨道：“傅霁，我把饭给你送来了。就在这里吃吧。”
傅霁忽地抬头：“你为什么要赖在我们家？你为什么还不走？”
伊馨道：“我是你家明媒正娶的，是你妈把你交给我的。以后我就是你的妈。”
傅霁道：“呸！”
伊馨道：“不管你要不要我这个后妈，饭你得吃。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说着把饭放他面前。
傅霁一口唾沫吐到碗里：“我才不要你做的饭，拿去喂狗吧！”
伊馨道：“好吧，这顿不吃，下顿吃吧。”端了碗又出去了。
伊馨把空碗送进来，站在那儿就开始抹泪。
傅母进来了：“他吃了？”
伊馨急忙抹干泪，转过脸，平静地：“他没吃，吐了口唾沫，我倒了。”
傅母道：“这孩子，真是没家教。”
伊馨道：“他这顿不吃，下顿会吃的。他不能总饿着。”
傅母道：“哼，就让他饿着。这孩子，都叫我惯坏了。”
伊馨道：“妈，我能回去看我爸了吗？”
傅母脸一板：“不行，新媳妇得三天才能回门。”
伊馨低头不说话了。
傅母和傅冽在吃饭，伊馨低着头端了饭进来。傅母停下。
傅母道：“还是不吃？”
伊馨没说话。
傅冽道：“妈，您也是，强按着牛头喝水。别说他不吃，连我都不想吃。这和沈洺做的饭味道差哪去了？”
傅母道：“不许你这么说。我去看看。”
伊馨低头拦住她：“妈，您别去。”
傅母道：“他一天没吃饭了。”
伊馨道：“妈，您要是也打算把傅霁交给我，就别去。您去了，以后他就更不认我了。”
傅母想想：“有理。”又回来了：“吃咱们的。”
傅霁的屋里，传出傅霁的哭声，傅母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偷偷摸摸地往傅霁屋里走。
伊馨从自己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妈。”
傅母象做了什么坏事：“就两块点心，我给他垫垫。这都两天了。”
伊馨道：“妈，傅霁是我的孩子，请让我管教他。”
傅母愣了愣：“十个后娘九个狠，这话真不假。”
伊馨低下头：“我不就是他后娘吗？”
傅母一赌气，端着盘子又回去了：“我把话撂这儿，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伊馨也回去。
傅冽躺床上，正在看书，伊馨进来，呆呆地坐在一旁，傅冽视而不见。
伊馨道：“看的什么书，能借我看看吗？”
傅冽大咧咧地：“你看不懂。”
伊馨不说话了。
傅冽道：“哎，我说，你想要钱，钱拿到了；想让你爸出来，你爸出来了。你还不该走啊？”
伊馨还是不说话。
傅冽道：“这还真赖上了，算了，我要睡了。”说着起床出去了。
伊馨赶快拿起他看的书来，看看书名，上面有三个大字：革命军。伊馨象被针刺了一下，赶快放下，坐在那里呆着。
傅冽回来了，看到书在她面前：“我的东西，你动什么？”
伊馨抬头看他：“以前我看别人看过这本书，看了以后就闹事。你为什么也要看？”
傅冽道：“谁看过？噢，是你喜欢的那个男人吧？你喜欢他，为什么不去跟他？赖在我家干什么？”
伊馨忍了忍：“别看这些造反的书行吗？好好过日子。”
傅冽瞧不起地：“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过日子也没打算和你过。别说话了，我要睡了。”说着和衣，把仅有的一床被子裹在自己身上。
伊馨吹熄了灯，也上了床，就那样不盖被子躺在傅冽身边，夫妻无语。
片刻，傅冽忍不住了：“你不怕冷啊？”
伊馨道：“怕也没办法。”
傅冽道：“怎么没办法？你是木头人啊？”
伊馨道：“那是你家的被子，你不给我盖，我有什么办法？”
傅冽道：“你说说你，婆婆训你；孩子不认你，我也不理你，你还赖在这儿干什么？想要的东西都要到了，还不快走？”
伊馨道：“我知道你心里没我，我心里也没你，我不是因为你留在这儿的。”
傅冽道：“那是因为谁？”
伊馨道：“因为沈洺姐姐，她临死的时候，我答应过她替她照顾傅霁的，我说过了，也收下你家的钱了，所以我说话要算数，除了你写休书休了我。”
这话说得傅冽有点愣，愣了片刻，让出了半边被子给她，伊馨轻扯一点搭在自己身上，夫妻背对背睡了。
傅母早早地坐在了那里，伊馨和徐妈把饭送进来。
傅母道：“你男人呢？”
伊馨道：“他一早就走了。”
傅母的声音突然变得软下来：“伊馨，傅霁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这都第三天了，再不吃会饿坏的。今天就让我给他做饭吧。”
伊馨道：“妈，您要是还打算让我做傅霁的晚妈的话，就别管这事。”
傅母恼火地：“可是那是我傅家惟一的孙子！”
伊馨道：“沈洺姐姐把他交给了我。”
傅母道：“好，不管，我不管！我看你能把他折磨成啥样！”
傅霁背着书包进来了：“奶奶早。”
傅母赶快一脸慈爱：“早，小可怜的，赶快过来，吃了饭上学去。”
傅霁道：“谁做的？”
傅母道：“奶奶。”
伊馨道：“我做的。”
傅霁道：“我不吃，我走了。”说着就走了。
傅母在后面追：“傅霁，你这是和自己过不去呢？”傅霁已经走了。
伊馨道：“妈，您放心，他早晚会吃的。”
傅母道：“吃，吃，吃，打你进了门，这个家里就没素净过！”
伊馨低头不说话。
傅母道：“别站在那里挺尸，我看着心烦。吃饭吧。”
伊馨道：“妈，今天已经三天了，我能回家看看了吗？”
伊馨正在收拾回家的小包袱，傅母进来了。
傅母道：“这就走啊？”
伊馨道：“嗯。”
傅母眼睛尖尖地打量着小包袱：“都带了些什么啊？”
伊馨道：“徐妈做了几块点心，说让我带回去让我爸尝尝。妈，能带吗？不能带我再拿出来。”
傅母道：“回娘家，几块点心还是要带的。”一边说，不客气地上下翻翻，除了两包点心和几件洗换衣裳没别的。
傅母道：“怎么还带衣裳，还准备在娘家长住啊？”
伊馨道：“不是，这是我过门的时候带过来的我爸的衣裳，我给他补了补，今天顺便给他带回去。妈您找什么？”
傅母看着她：“伊馨，把你身上的衣裳抖一抖。”
伊馨不明白：“抖什么？”
傅母道：“让你抖你就抖嘛。”
伊馨抖了抖，傅母侧耳细听，伊馨突然明白了，深受侮辱。
伊馨道：“妈，您是怕我身上藏钱是吧？”
傅母倒也不隐瞒：“是，我傅家的钱，个个挣来都不容易，我可不能拿去让人买酒撒酒风。”
伊馨道：“除了那一百银票，您什么时候给我钱了？莫非妈怀疑我偷了不成？”
傅母道：“没了，你走吧。”说着自己就走了。
伊馨气愤地盯着她的背影。
伊馨从外面急急地进来，看到父亲坐在桌旁，又在哺着鸡腿喝酒。
伊馨道：“爸，我回来了。”
莫父高兴地：“你回来了？伊馨，委屈你了，为了救爸，委身下嫁。不过你放心，朝廷很快就会召我回北京的，到那时候，爸带你一起走。”
伊馨道：“爸，您哪来的钱买酒啊？”
莫父道：“我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巡长给我的。哼，他们看我要当大官了，都来巴结我。”
伊馨有些明白了，看着不争气的父亲，道：“爸，您就不能把酒戒了，不再说疯话了吗？你没看街上成天游行示威的，这个朝廷，不知道还能撑几天，他们自身难保呢，哪里还会想起你？”
莫父一下子火了：“伊馨，不许你这么说！你这么说是大逆不道，是背叛朝廷，知道不知道？要是叫朝廷听见了，就这一句话你就要掉脑袋的。”
伊馨道：“爸，女儿只求您别再喝了。您不事生产，家里的东西也叫您卖完了，您还喝，咱家哪来的钱供您喝酒啊？”
莫父道：“怎么没钱？你嫁给了有钱人，难道连爸的酒钱都供不起吗？”
伊馨委屈地哭起来：“爸，您就不知道女儿在人家家受的委屈，您还只知道喝酒。”
莫父道：“什么？他们一个商人家，竟敢让朝廷命官家的小姐受委屈？你等着，我上门找你婆婆去。”
伊馨赶快拖住他：“爸，爸，您就别再闹了。”
正在这时，徐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少奶奶，快点儿吧，大事不好了。”
伊馨道：“什么？”
徐妈道：“小少爷在学堂里晕过去，被先生送家来了。”
伊馨啊了一声，顾不上父亲，随她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