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五娘都是心神不宁,她没有急着让则罗去新宅住。下聘后还得选个吉日行婚礼,所以她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可到底要拿则罗怎么办呢。
看着伏在墙角干呕的则罗,五娘心头闪过一丝疼。如今她因为害喜,闻不得酒味,酒肆里的活几乎不能做了。等身子再笨重起来,怕是什么重活都做不得,如若将她卖了,新买主定会怨怪责打她,还有那个孩子,只吃不会做,怕是谁家也不能乐意养着。可如若不卖了她,就算是把她藏在新宅院,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和石哥哥早晚都会受牵连,而受牢狱之灾。
五娘看着则罗疲倦却满足的脸,心下深深一叹,她又何错之有,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而已。
沉思一瞬,五娘招手叫来则罗。“那人是不能私自养妾生子的,你清楚吗?”
则罗垂眸默然地点点头。
五娘有些凄然地笑了笑,明知故犯,她如今对石哥哥是不是也算这样。
“那你为这个孩子想过吗?他一出世就是个危险。”
则罗突然双膝跪地,泪水滑落。“求娘子不要将我卖了,这个孩子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失去他。”
好聪明的则罗,什么都想的到,却独独做了糊涂事。五娘有些黯然地又想到了如今的自己,心便又多了几丝不忍。终于哀叹一声,下定决心。
“我可以照顾你,还有你的孩子,但你必须得听我的,因为你的孩子一旦被发现,我也逃不掉牢狱之灾。”
则罗沉默了好一会,泪越流越汹涌,终还是用力点了头。“娘子放心,则罗不会再见他,日后一切全听凭娘子差遣。”
如此心思通透的人儿,却偏偏生做了奴婢,或许这就是命运。深深一叹,五娘上前拉起则罗,心有不忍,她又何曾愿意拆散他们。“不要怨我,若有它法,我绝不会这样为难你。”
则罗哭的更凶了,却突然又跪倒在五娘面前,深深地给五娘磕了三个头。“再不会有比娘子心肠更好的人了,娘子对我的恩情,则罗再明白不过,此生无以为报。”
五娘的眸里忍不住有了湿意,她再次弯身拉起则罗。“好歹有个孩子,也算得了回报。日后的事情交给我,你好好养身子。”
其实五娘也是一筹莫展,她并没有把握能安全处理好五娘,还有石哥哥那边,她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呢。五娘想去找卢怀山商量,可这几天,他总是不在行铺里。他家的行铺有好几处,但他通常都是待在金银行里,可五娘去了好几回他都没在,店头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去他家里找他,又都是暮鼓响了好一会后,五娘才等到他,说不到两句话五娘就得走,否则就赶上宵禁的时辰,走不得了。
又是这样,五娘刚走出卢怀山的寝屋,便看见他匆忙而回。“我说你这几日忙什么去了,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卢怀山陪笑着送五娘出宅。边走边赶着说道:“刚从你家来,没想你在这儿。我送了些钱放在裴叔那儿,明日贺兰楚石若没来下聘,你就用那钱交官府的罚税。不多,只够交半年的罚税。不过你别担心,日后的罚税都由我来交,你只管安心地想什么时候嫁人就什么时候嫁。”
“半年的税,你哪来这么多钱?况且,官府以为该你来下聘,你不是得交罚税?”
卢怀山毫无在意地笑了笑,避重就轻道:“我未满二十,不过是悔婚,罚不了几个钱。可如若你希望我去下聘,那我必将欣然赴之,且求之不得。”
五娘本想骂他几句,可已经走到宅院外,此刻的街上已丝毫不见人影。
“快回吧,走快些。宵禁时辰怕是到了。”卢怀山催促道。
本来有好些话要和他说,则罗的事情得快快解决,可却没时间多说,五娘懊恼地看着卢怀山。
“我明日去找你,快回吧。”
五娘只得一跺脚匆忙而去。
第二日天未亮,五娘便起床准备着装打扮,只是她再不敢像上回那样涂抹脸了。这一回,她把自己全然交给则罗去打理。可下聘之事,本该由父母出面打理,而她只有自己,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五娘心下难免有些委屈。
“娘子的眉目真好看,大大的眼睛,长而卷曲的睫毛,皮肤又白皙,其实娘子不用妆扮就已经很好看了。难怪贺兰郎君会那般喜爱娘子。”则罗边替五娘细细抹着额黄边说道。
五娘嗔怪了她一眼,道:“我都不知道他有哪般喜爱我,你倒敢来打趣我。”
则罗故作狐疑地又道:“那我就不明白了,堂堂东宫侍卫,不顾仪表,挥汗如雨地在酒肆里忙碌,还不是一天两天。这若不是喜爱,那还能是什么!”
五娘终于羞涩地垂了眸,嘴角含笑。
“这才对。新嫁娘就该有这样的笑。”
在则罗的小心开导下,五娘原本沉沉的心渐渐开朗起来。
终于一切落定,一身盛装的五娘,由裴叔相陪等候在堂屋。从卯时一直等到巳时,她就那样坐着滴水未进,则罗为她做的早饭,就放在几案上,可她看都没看一眼。那一双大大的眸一直盯着堂屋外,从满眼幸福,到满是期盼,最后是现在的冰冷而哀伤。
她的石哥哥没有来,谁也没有来,再过一会,府衙的人就该来了。五娘一把扯掉肩上的锦缎帔子,抓下发里的银步摇。她不相信,她不要相信,石哥哥怎会骗她!她要亲自去找他问个明白!
“五娘!”裴叔急忙上前拉住了她,“咱犯不上去找他,幸好这个时候看明他,一切都不算晚。真要是嫁了这种人,那才得后悔死!”
她当然要看明,所以才要去找他,她一定要问个明明白白。可才刚跨出堂屋的门,五娘看见有位夫人正往堂屋走来,身后跟着两小仆,手里抬着箱子。
“可是曲家五娘?”那位夫人还未到跟前,便看着五娘笑说道。“贺兰郎君早前便交代了我来下聘,可今日出门前遇了个急事给耽搁了,这都怨我。娘子切莫怪罪贺兰郎君。”
五娘冷冷地望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见五娘冷冷地不说话,那夫人非但不尴尬,反而十分随意地指挥起小仆们将箱子抬进堂屋,裴叔赶忙堵在门口,没让他们进去。那夫人也不在意,挥手示意小仆将箱子放下,随后从袖中拿出一张契约递给五娘。
“这是延康坊里一处宅院的房契,贺兰郎君说送于娘子做聘礼。”
五娘猛然笑了起来,挥手打开那一张薄薄的房契,指着那夫人道:“你出去!带上你的人和东西,给我滚出去!”
那夫人随即换了嘴脸,“这样重的聘礼你还不要!要我说,像贺兰郎君那样的人儿,谁家小娘子不巴望着。你可得想好了,这聘礼退容易,再想要可就难了!”
“裴叔!叫胡姬们都出来!”说着话,五娘自己已卷起了衣袖。“搁我家宅院撒野,我认得你吗!今日就让你瞧瞧曲五娘是何人!”
一直把他们撵出宅院,五娘仍追在他们身后,拳头飞舞。可没追几步就碰上了府衙的人,府衙的官人了解情况后,把五娘押着跪在街上。
“早前你说卢家郎君要来下聘,如今又是贺兰郎君。且不说这些,贺兰家既然已来下聘,你为何将之撵走。女子家左右勾搭,这长安城的风气岂不是要叫你给败坏了!上棍,当街杖罚十板!以儆效尤!”
“县丞官人,手下留情!”裴叔抱着一袋铜钱,跌跌撞撞冲上来,跪在五娘身侧。“我家娘子绝非有意触犯律法,实有难言苦衷。望官人见谅,这是应罚的税钱。”裴叔说完将钱放到县丞脚前的地上。
县丞一眼未看那袋钱,憋了一眼五娘,见其怒色已退,此刻面容冷淡,却毫无悔改之色。“我大唐律法,是你们用几个税钱就想糊弄的吗!上棍!”
裴叔还想再求情,却被五娘沉默地拉住手臂。棍罚算得了什么,此刻她的心憋闷难耐,胜过伤痛,急需一种方式发泄,而棍罚正好。
“五娘!”见五娘被官兵从地上架起来,裴叔焦急唤道。“快给县丞官人认个错!”
五娘却面容依旧,嘴角丝丝讽刺。眼见第一仗就要挥打起来,一位身着绯色锦袍的小郎,突然驾马而至。马就停在县丞身前,不下马,反倒笑看着眼前一群人,目光高傲顽劣。
见小郎身服绯色袍,身下马儿配美玉,置锦缎障泥,县丞知其官位定在五品之上,可分明还是位十三四岁的小人儿。一时拿捏不准,又不知此人来此何意,县丞便挥手示意官兵停下杖罚,静候小郎下文。
“怎么都停下了,不是要杖罚吗。本公主还等着瞧呢。”
县丞神色一拧,赶忙上前行礼。“下官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望公主治罪。”
那公主却不理不睬,抓紧缰绳,驾着马儿走开几步,朝着远处欢快叫道:“三哥、十六姐快来这儿,这有热闹瞧!”
县丞不知所措地弯身而立,听到那公主的呼唤后,身子竟微微有些抖。五娘看着县丞冷冷一笑,又将目光投向那位公主身上。好俊秀的人儿,身着男装更是添了几分英姿,只是眼中傲慢肆意,似是什么都未放入眼里。
“三哥,这娘子被县丞判了当街杖罚,有趣吧。你瞧瞧她还一脸冷漠无谓样呢,夫子不是常说女儿家应该知羞知耻吗,这长安城的趣事果然多。”
蜀王李恪面无表情,眉头微皱,听着高阳絮叨完后,望了五娘一眼,然后翻身下马,来到县丞跟前。态度谦和,却是威严彰显。“本王只是路过,县丞若不嫌麻烦,可否告知详情?”
县丞背已是弯了又弯,惊慌地连行礼都忘了,听到李恪问话,赶忙战战兢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回禀。
听完回禀,李恪凝眉不语,早已下马的高阳却急忙道:“罚的好,这种有损风化的事,就得是当街杖罚,才能以儆效尤!”
李恪转眸扫了高阳一眼,一旁的城阳公主见状,上前将高阳拉到一旁,小声道:“三哥自有定夺,我们看着便好,别再给他添乱。今日从东市一路过来,你闹腾的可不少。”
一直静候在一旁的梁国公大公子房遗直,此刻走上前对县丞严肃道:“我朝律法虽规定女子十五许嫁,可并不是强迫嫁娶,当以百姓意愿为重。若未能及岁而嫁,按律罚税即可。当街杖罚,须得证据确凿,否则难免草率。”
县丞虽不知说话之人何官何品,但见其身着锦缎紫袍,腰束九环玉带,心知其必定官居三品,话又说的有理有据,遂只得点头应是。
李恪此时,走到背已弯下一半的县丞身前,亲和地拉起他,笑赞道:“你做的也无错,不过按律断事罢了,大唐需要你这样严谨的官。只是,所有律法皆以民为重,下回断事切勿忘记!”
说完,李恪便翻身上马,一言不再发。高阳、城阳、房遗直也随后相继上马,随在李恪身后。周围早已聚集一片的百姓,不住伸出大拇指称赞蜀王和气亲民,凡事以百姓为重。
县丞得了李恪的亲切对待和肯定,心下顿生喜悦,可想起他说的要以民为重,县丞又顿感糊涂,他到底是同意杖罚还是不同意。
见到县丞一脸踟蹰,一直在一旁看好戏的五娘突然大笑起来,双眼却是望着三殿下李恪。她认得他,那日在鸣珂马上宛如仙人的他。长安城的人赞他爱民,娘子们视他做天上的皎月,美而不可及,怀山对他更是佩服到信任。可此刻的五娘,却觉得他好虚伪,模凌两可,一言一行无不是为了作于人看。
李恪闻声,驻马回头,一双眸如岩下电,直直五娘,面容淡淡,眼中却存了丝丝笑。他再次下马,回身走到县丞面前,郑重吩咐道:“此女及岁未嫁,按律罚税钱,免杖罚。虽有损风化,可教导为先,下不为例。”
县丞行礼应是,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对这位蜀王更是捉摸不透。五娘也收起了笑,一脸狐疑地望着李恪,她以为他是在做样子,可他仿似明白她的嘲笑一般,回身直接确定处罚,爱民之意显露无疑,让她的嘲笑转了个弯后落在了自己身上。五娘垂眸沉思,猛然顿悟,身为皇子,以百姓为重责无旁贷,可律法也得遵从,他的确不好说的太明,可他最后还是明说了,五娘心下顿生敬佩之情。
骑着马儿憋了一会儿的高阳,再也按耐不住,急急不平地说道:“那位县丞真是蠢钝不化,非得要三哥把话说明,也不想想,三哥是皇子,能直接就让他枉法徇私吗!”
“又胡说,怎是枉法徇私呢,三哥那是爱民、体恤民意。”城阳急忙纠正道。
李恪并无在意,像是想起某事,笑了笑,转头对房遗直道:“你还记得那日在东市,一位女子在我马旁大叫一声‘卢怀山’吗?”
房遗直沉眉一瞬,也笑了起来。“怎能忘,满大街都在呼唤‘三殿下’,独独那女子怒吼了一声‘卢怀山’,害得我以为是有歹徒,差点让侍卫拔剑。可,是她吗?当日不过瞧了个背影。”
李恪又笑了笑,没再说话。
“哦对,县丞说今日本该给那娘子下聘的人就叫卢怀山。还是三殿下才思敏捷,我可是半分都没联想到。”
“我也是适才才想到,她嘲笑起来的那个泼辣劲,跟那日同出一辙。”
见李恪和房遗直有说有笑,而且说的还是那位有伤风化的女子,高阳不免气道:“遗直哥哥,难怪我三哥不喜美色,身边连个侍妾都无,原都是你给耽搁的。”
“高阳!”
“高阳!”
李恪和城阳同时出声制止,房遗直却笑得云淡风轻毫无在意。高阳更是气不过地瞪着他,无论她如何挑衅,他都有能力无视她。
李恪冷着脸,瞪着高阳训斥道:“你若再敢胡说,我定回禀长孙皇后,让她严加管教你,日后你休想再出宫城!”
高阳嘴,仍是有些不服气。“我不过说着玩儿,你就要回禀皇后。那太子身边有个乐人称心,谁都知道的事,怎没见你们去回禀啊!”
城阳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高阳!我回去定让母后严加管教你,免得你日后惹事生非!”
高阳怏怏地对着城阳吐了吐舌头,“下次不敢了。我又没在别处胡说。”
城阳怒斥道:“还没在别处?眼瞧着就到四哥府上了!”
高阳张了张嘴,低下头,没再说话。李恪赞许地看着城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