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那一日,长安城的人们大多会去曲江游玩,西市便没什么生意。卢怀山本想叫上五娘,带上一双弟妹,也去登高赏玩一番。没想一早赶到酒肆,五娘就已不在了,连裴叔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只知道她有要事要办。
卢怀山隐隐有些焦虑,他知道五娘今日本打算要去芙蓉园卖菊花酒的,她也早几日就将酒准备好了。可眼下却没了人影,只有裴叔和胡姬们在张罗着去卖酒。还来不及细问,卢怀山就被一双弟妹,一人拉一只胳膊给拽走了。
五娘穿了一身护卫服,跟在李恪的马车后小跑着。朱雀大街上,满满的都是出游人群,没一会儿五娘便已满身大汗。她身材矮小,又不停地擦着汗,跟在一群高大威武、面不改色的侍卫里,格外显眼,时不时便有路人投来诧异的眼光。
太子设宴,非同一般,连房遗直都没有随着李恪坐在马车里,而是骑马跟在旁边。他实在不便让五娘坐进马车,若让她去到后面跟着女婢们走,他又更不能放心,那里最是口杂。可让她随着侍卫跟在马车后,此刻看来也是不妥。李恪微微掀帘,看了看五娘,思索着对策。
一匹小马突然从人群里冲上来,马上的人儿雀跃欢呼“三哥”。李恪眉头一拧,随后看见另一匹小马追上来,眉头这才一松。
“高阳!人多,你仔细别撞了人!”着了一身男装的城阳骑着马儿,小心又焦急地追着高阳。
“十六姐,你快些。我就说三哥在前面吧。”
高阳还未靠近,就看见了队伍中的那个娇小身影,有些熟悉,却又不能相信。她停在五娘身侧,细细看了后,刚要发话,却被赶上来的城阳拦住。“人多口杂,别胡来。”
城阳只一眼就认出了五娘,搜索了一圈后,她没有发现卢怀山,心下顿知她此行非公,而是因私。只是为何,城阳一时也想不明白。
高阳忍了忍,小声道:“可十六姐,她怎么会在这,还是这一身打扮。”
城阳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前方马车,此时它已停下,福安正朝着她们走来。
福安匆匆弯身行礼。“殿下请二位公主去车里坐。”
高阳率先下马朝马车奔去,路过房遗直的时候,她停下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五娘。“前日晚,你带回府的胡姬是她吗?”
房遗直不得不下马来,微微行了一礼。“下官不明公主所言。”
高阳气得一跺脚,几步就钻进了马车里。
马车里,高阳赌气似的憋了好一会没说话。李恪想不明白自己哪得罪她了,询问地看了看城阳,城阳却只是浅浅笑着摇头,示意他别着急。果然,没过多久高阳就忍不住了,声音又急又大,小嘴还嘟着在。“三哥,房遗直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李恪一愣。“谁?”
“还有谁,那个左勾右搭的曲静好啊!”
“不许胡说,没有的事!”李恪笑着摇头。
高阳不服气地嘴,又急又气,一时所有礼数都抛于脑后。“我知道,他就爱胡姬那一口。可她又不是,穿个胡服难不成就能当妓了。”
李恪眉心一拧,城阳赶忙说道:“你乱着急有用吗!他可是梁国公房玄龄的大公子,不会胡来,即便你信不过房遗直,房公的家训你总不能怀疑吧。”
高阳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服气地道:“总之那个曲静好,我看着就烦!三哥……”
没等高阳说完,李恪冷着脸含怒打断她。“你若要胡闹,别在我车里,现在就下去!”
高阳没想到李恪也会为了曲静好而对她发怒,明明满腔委屈,却死咬着下唇忍着,可忍着忍着眼就红了。李恪有些不忍,面上的怒色淡去,可脸仍是冷着。“高阳,你尚年幼,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可我若再不说,只怕你真会糊涂。你该明白,我朝向来长子袭爵,次子尚主。他可是房公长子,你与他不会有结果。”
高阳的泪还是落了,眼神却始终坚定。她可以不要结果,但她一定要待在他心里。城阳轻轻一叹,将后车帘轻轻掀起一角,深深地望着五娘。她其实比她们都要幸福,自由自在地活着,还有个全心全意呵护她男子。城阳心下哀叹,无论是她还是高阳,她们这一生都不会遇见像卢怀山那样的男子。
赶到芙蓉园的时候,五娘早已是满身大汗,她用两只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急忙上前跟在李恪的身后,眼神却左右忽闪,寻找那熟悉的身影。可这芙蓉园里已是游人如织,士女如云,她哪里能寻得到他。
身前的人已停住,五娘正在左顾右盼没有注意到,一步便撞了上去。李恪稳住身子回头看向五娘,容色清淡。“别着急,太子还未到。”
五娘垂下头,双颊如绯。
太子的重阳宴设在曲江边,芙蓉花开得最好的那一片。五娘随李恪到的时候,宴上已坐满了一半多的人。围着中央主台层层坐开,李恪的位置在首排,靠近主位的地方,房遗直挨着他坐在后面一排,高阳和城阳则坐在李恪对面那一排。
五娘站在李恪身后,目光急切,忍不住地就在人群中探寻。终于等到了太子,满座齐齐站起行礼,皆是微微颔首。独独五娘翘首而望,还嫌不够地踮起脚。这一下,满场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五娘。李恪不着痕迹地移了移身子,将五娘挡在身后。待到重新坐下的时候,李恪深深看了五娘一眼,眸中意味分明,五娘却没有领会,一门心思盯着主台那边瞧。
五娘的身子猛然一颤,一双眸死死地盯着紧挨着太子而坐的那个人。惊惧之后,是漫天的悲伤,他果真骗了她。可骗就骗了,为何还说要给她一个家,为何又做得那般真心实意。她的泪突然就流了,难道她注定就不能有个家,注定没法和她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太子笑着举杯与全场同饮,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瞟了下五娘。刚饮完菊花酒,李恪便起身向太子告退更衣,房遗直同起身告退。
走了很远,五娘的泪都还在流。房遗直本来对李恪带着五娘就有些微词,如今见她当众失礼,难免生了怒气。“你这是做什么?你知道你一直盯着看的那人是谁吗?”
“是谁?”五娘含泪看着房遗直。
房遗直突然好笑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才道:“不知道是谁,你盯着他哭干嘛!你这是在害殿下知道吗!”
“遗直!”李恪伸手将房遗直拦到一旁。“她不懂这些。”
“那人到底是谁?他不是乐人吗,怎会坐在太子身侧,还那般亲密。”五娘急切地盯着李恪。
房遗直气得还想再说,却被李恪伸手拍了拍肩,他看着李恪无奈一叹,只得将脸投向别处,不再看五娘。
李恪看着五娘一脸严肃道:“他是太常寺乐人,叫称心。也是太子的男宠。”
五娘忽然一软就坐到了地上。跟太子争男人,则罗还能活吗,她还能活吗!
李恪凝眉不解地看着地上的五娘,房遗直也是一脸惊疑。
“遗直,你带她去换身衣服,穿着侍卫服这样,太引人注意。我得速回宴上,免得他更加疑心。”
房遗直点点头,便弯身搀扶五娘。可惊惧中的五娘,又满心伤悲,魂魄就像被人抽离了一般,在地上动惮不得。
“还不起来,你真想害了殿下不成!”
房遗直刚用双手抓住五娘双肩,想将她从地上提起来,却被一声怒喝打断。
“你放开她!”贺兰楚石几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地上的五娘从房遗直手里夺过来,然后抱着她站起来。
已走开的李恪,又转身皱眉看着贺兰楚石,他的眸幽深下透着丝丝冷冽。
贺兰楚石,轻轻唤着怀里的人儿,仔细而焦虑。五娘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再次翻涌而落。“你真的骗了我。可你为何要骗得这般真诚!”她突然用力一把推开他,双眸看着他,一步步地慢慢后退。“你待我那样好,就为了将来事发,会有我来替你顶罪,是不是!难怪你怎么都不愿娶我,找个陌生人来下聘,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推脱的一干二净。”五娘凄然地笑了起来,泪水震落,突然,她猛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五娘!”贺兰楚石急忙上前,却又猛然停住,李恪已不着痕迹地站在五娘身前。低头一叹,贺兰楚石欲言又止。
“我不会再见你,就算我真的嫁不出去,也不会再稀罕你来下聘!”那么幸福的未来,有家,有她爱着的石哥哥,她差一点就要抓住了,可居然是个幻境。五娘透过水雾深深看了贺兰楚石一瞬,随后转身大步跑开。
李恪赶忙看了房遗直一眼,房遗直会意追着五娘而去。贺兰楚石一脸木然地盯着五娘离去的方向,他应该转身,速速回到太子身边,好不容易他才做到太子的近身侍卫,他不应该犹豫,可身子就是不听使唤般的动弹不得。
李恪路过贺兰楚石身边,顿了顿脚步。“你若不想害了她,就赶紧回到太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