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与卢怀山商议好,先将则罗送去城外暂避,然后再替她找一户远一点的人家,让她彻底远离长安城的是非。
为了不引人注意,出城的时候,卢怀山和五娘都没有随同。可又不放心将此事交给别人办,裴叔最合适,可他的目标也太大,容易让人注意到,最后卢怀山只得将这要紧的任务交给怀远。
“怀远,速去速回,谁问也不能说。人送到就回,一刻也别耽搁。”卢怀山最后郑重交代。
怀远抓着脑袋点点头,他不懂送个胡姬出城也要搞得这么神秘,当然他也没有胆细问。
等则罗安然离城后,卢怀山一直提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他看着正坐在柜坊几案上凝眉算账的五娘,安心笑了笑。
“眉皱成这样,生意有那么差吗?”卢怀山笑着走上前,跪坐在五娘对面。
五娘笑着抬头,眉却仍是轻拧着。“开始阶段有这样的收益不算差。”
卢怀山却突然岔了话头。“放心,在那里没人认得则罗,更不会有人知道则罗去了那里。你不会有事,我们都不会有事。”他还是轻易就看穿了她的心事。
不想被卢怀山看出破绽起疑,五娘努力展眉而笑,未再说话。
柜坊门口立着城阳,她一个人站了好一会。他们说的她并不明白,可若真想知道,却也不难。
五娘转眸时才发现城阳,莫名一惊,忘了要起身行礼。两人目光相接,城阳笑意中透着冷,看得五娘又是一惊,她不会看错,那眼神尽管只有一瞬,却分明透着狠,只是五娘不明白,她又为何这般厌恶自己。
卢怀山已经起身,正迎着城阳行礼,五娘这才惊觉,也起身跟着行礼。仿佛适才只是她的错觉,五娘此刻在城阳的眼神里只能看到纯纯净净地欢喜和友善。
“我来存些散钱,省得日后来西市逛还得带钱。”城阳挥手一招,便有两小仆抬了个小木箱进来。
箱子一打开,卢怀山和五娘皆是一惊。箱子虽然不大,但满满的都是银钱。这哪里是存放,就算入份或买下柜坊也未尝不可。卢怀山看着银钱,一时猜不透城阳的用意。而为了不惹麻烦,五娘则不打算收下此钱,一双眸警惕地盯着城阳。
“怎么,你们不该给我立个收讫文书吗?”城阳完全不理会五娘怀疑的眼神,笑得仍旧亲和,只当五娘不存在,她只对着卢怀山说。
没等卢怀山开口,五娘就急忙说道:“我们柜坊尚小,只怕没有能力照看好公主的银钱。若出了闪失,我们更是赔不起。”
城阳还是没理睬五娘,只笑看着卢怀山。“是这样吗?”
卢怀山抬头直视着城阳,心下各种计较。柜坊不收钱,怎么都说不过去,何况她还是公主,太子的同胞母妹,真若惹恼了她,就算柜坊不关门,定也会麻烦不断。虽然他对城阳的用意也有所顾虑,可眼下只能接招。
“五娘,速去拿纸笔立文书,莫让公主久等。”
五娘不情愿地看着卢怀山,见他态度坚决,一瞬后才去拿纸笔。
“她的性子倒是直爽,生意场里,这样的人儿可不多见,宫里面就更没有了。”城阳的赞赏之意再明显不过。卢怀山终于看着她浅浅一笑。
“对了,文书里注上,这笔钱我半年内不得取。”
五娘不明,停笔看了看城阳,又看了看卢怀山。虽说柜坊是保管钱的地方,可若没有足够多的钱作保,谁敢把钱送来保管。一箱子的银钱,半年不取,这分明就在帮他们。可是她怎会帮他们,又为何要帮他们?
卢怀山也是楞了一瞬,随即郑重抱拳行礼。“多谢公主相助。”
就算城阳只是帮助他们,五娘也不愿欠她人情。于是主意一定,匆匆在纸上落笔写文书。
城阳没看文书,只让小仆收下。
看着城阳离去的背影,卢怀山似无意地淡淡说道:“你在文书里写了什么?”
五娘一个白眼翻过去,“你啥时练得千里眼!”
收起笑容,卢怀山看着五娘严肃说道:“她可不是我们能惹的。”
最怕他说教,五娘一扭身往屋里走去。“就是不想跟她有牵扯,我才在文书里注了不收保钱,而且半年后按比例分红给她。”
卢怀山却是轻声一叹。五娘不明道:“我这又没做错,你叹什么气,难道不该跟她把帐算清了吗?”
“话是没错,只是……”卢怀山不知道要如何跟五娘解释,跟皇贵们打交道,有的时候并不是算清了、没牵扯才最安全。当他们想要帮助你,想要施舍你,你就只能接受,否则那就是在忤逆他们,五娘又岂懂这些。卢怀山看了看五娘,没再说什么,却又是轻声一叹。
“整天思前想后,顾虑来顾虑去的。我倒要问问你,她喜欢上你了,你发觉没有?”
卢怀山一惊,随即转身往柜坊外看了看,然后快速拉上五娘往后堂走去,一脸严肃。“你这是在当众侮辱公主,若被她听见了,打得你残废都是轻的!”
五娘看着卢怀山,却扑哧笑了出来。“你脸红了。”
“还敢胡闹!”卢怀山急得抓住五娘双肩,让她看着自己。
五娘挣了两下,没有挣脱,看他还是一脸的严肃,于是也认真说道:“我没有胡闹。那日她先去了柜坊,又去酒肆,你不会真的相信她只是路过柜坊吧,她分明就是为了见你。而且今日,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着高阳,不就是怕高阳看穿了她那点心思。”
五娘或许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可卢怀山再明白不过。如果确如五娘所言,那么他以后的生活都摆脱不掉城阳的影子,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浑身发寒。
“五娘,那文书你没有写错。”就算惹恼城阳,他也不要跟她有牵扯。更何况他对五娘的心思,只怕已被城阳看明,他更加不能冒险让五娘惹上危险。
“刚才还在叹气,现在又说我写的对。你怎么跟个小媳妇一样,阴晴不定的。”五娘终于挣脱开卢怀山的钳制,抬手双臂。
“弄疼你了?我瞧瞧。”
五娘急忙后退,躲开卢怀山关切的双手。“站住!别又给我抓疼了。再说,”五娘眨了眨眼,别有用意地笑看着他。“你不怕被公主瞧见吃醋啊。”
卢怀山脸色一怒,衣袖一甩,转身就要走。可转念一想,他又停了下来,脸上又全成了笑意。他回头笑对五娘道:“吃醋的人不会是你吧。”
五娘双颊顿时绯红。卢怀山笑得更加大声,脚步欢快地朝前厅走去。
本以为送走了则罗,他们便可高枕无忧。可没想太子却是个爱吃醋的主,非得要查出那日看着称心哭的人是谁。最初只是暗查李恪府里的侍卫们,尽管李恪已做了全面防范,可不知为何,太子还是查到了五娘。
“你确定那边查到是她?”李恪揉了揉眉心,满面疲惫。
“不会错。他的人今天又去了西市柜坊,直接就找曲静好。幸好她今日不在柜坊,也不在酒肆,出城去了。”房遗直见李恪容色憔悴,便探身看了看案上的文书。“怎么高祖下葬这事也要你监管,有殿中省、内侍省忙着还嫌不够。他自己整日不问朝事,与人争风吃醋也罢了,怎还这样折腾你!吐谷浑的战事结果还未知,天又见着冷了,士兵的粮草冬衣都急等着在,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李恪又揉了会眉心,才放下手,倦怠道:“粮草倒是够了,我也已安排妥当,这两日就给李将军送去。只是棉衣,……”似不愿再说,李恪干脆站起身,舒展着有些酸的手臂。“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总能想到办法。男宠那事还得指着你,我实在是抽不出身,你得盯紧他,千万别出了乱子。”
“你放心,我一直盯着在。棉衣的事,要不我让房公跟太子说说,从尚衣局抽一半的人赶制加厚冬衣应该不会影响到高祖下葬。”
李恪摇了摇头,“别麻烦房公,朝中已有许多事烦着他。再说太子也未必能理解,他真要提防你家了,也不是好事。另外,太子是怎么查出五娘的,也要麻烦你去查一查,我府里可不能有我不知道的眼线存在。”
房遗直领命后,想了想又道:“那个胡姬,如果被太子发现了,怎么办?”
李恪走上前,伸出手臂搭在房遗直肩上,真诚道:“我知道你的心结还未解。只是男宠这件事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要真被人利用了,兄弟相残都是有可能的。玄武门兵变那年,你我都已记事,相信你同我一样,再不愿见到那些惨状。”
房遗直点了点头,满脸哀婉。李恪又抬手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肩。“遗直,你早晚都得放下心结,难道你真能为了个已死的胡姬终身不娶吗。至于曲家那胡姬,你也不用担心,那丫头一心护着呢,不会有事。”
“如此重情义又不惧危险的主子,实不多见。”房遗直真心敬佩五娘的胆识和善良。
李恪的嘴角在满脸疲倦下,难得弯了弯,“是啊,那丫头有主意、有莽劲,就是太实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