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蔚蓝的天空中,大雁正成群结队往南方飞,运气好,抬头望天,它们有时排着“一”字,有时排着“人”字。
大墩村的村口树荫下的茶摊子前,几个夫人和老人依然坐那闲唠嗑。
不远处,一马夫驾了一辆马车渐渐驶来,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嗓子:“大爷,村里一户姓乔的小姑娘家是哪个方向。”
叼住烟杆的老大爷朝东边指了指,“你沿着这条路一直直走,门口高挂两大灯笼的就是。”
“好嘞,谢谢大爷了。”
一位右手拿着烟杆的老大爷,吸了几口烟,吞云吐雾道:“瞧见没,杜家那小子救回来的那两外乡人,要搬城里去了啊!”
“搬城里去?他们有地方住吗?”平日里与乔沁安还算熟稔的婶子,担忧道。
“李婶子,人家是城里的读书人,来咱们乡下过苦日子能习惯吗?恐怕在城里是找到他们家有钱的亲戚了吧!要是俺们家城里有个有钱亲戚该多好,给俺家刚子找个漂亮听话的好媳妇。”嗑瓜子的吴大婶一脸羡慕。
“去去去,瞧瞧你家刚子那德行,这辈子就甭想娶媳妇了。”逢人都能吵架的张寡妇,说话永远这么刻薄。
“呸呸呸,我家刚子咋滴了,虽然相貌不咋地,但是人品绝对是村里数一数二了。可不像某些人,克夫克子,我呸。”吴大神鄙夷地朝张寡妇吐了口水。
之后,传来张寡妇骂骂咧咧的声音,吴大神不甘示弱的叫器,最初的话题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已是深秋时节,乔沁安站在窗前,此时心境与几个月前大为不同,转眼间窗前的翠绿都已褪了颜色,一望无垠的田野,也成了苍黄裸露着地土地。
她,也将搬离这里,继续新的生活。
“乔小姐,您在家吗?”门外一声粗壮的大嗓门响起。
乔沁安快步走到院里,上前一瞧,是她昨日在镇上请来搬家的马夫,“快进吧,东西都收拾好了,提上车在村口等我就行。”
“好嘞,您先忙,我给您提上车。”车夫爽朗一笑,大步流星往院内走。
家当其实也没几样,她却也舍不得丢,帮着车夫都提上车后,她独自一人往学堂走去。
正巧在学堂外,遇上了董老夫子的闺女董梅香,人长得眉清目秀,性子温和谦让。
五年前嫁到镇上一暴发户家,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夫家对于做学问人,尊敬且佩服,所以得空总让梅香送些好吃好穿的。
董老先生中年丧妻,家中本有一子一女,闺女董梅香十八岁出嫁后,二十岁的儿子董瑾瑜负气离家,他认为父亲为了多得些彩礼,把妹妹嫁给了目不识丁的粗人,一气之下从私塾私自从退学,不读书跑去当兵了。
离开五年来,从未归家,甚至连一封报平安的信都没有。
董老先生也倔强从来开口打听过儿子的消息,今天董梅香着急过来就是因为得知哥哥的消息,赶忙过来告诉董老先生。
原来,董瑾瑜离家后在军队混的还算可以,当兵的大多数书穷苦人家,他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也算是有文化的,就把他送去军校学习了。
董瑾瑜是个有能力的人,一路辛苦,这几年下来已经是军队营长了,手底下管了好些人,平时太忙也没空闲回来。
这些年他一直未归家,他不清楚父亲是否还生气,所以只能写了封平安信寄给妹妹董梅香。
董梅香今日回娘家,一开始本来气氛好好的,突然她就提到了董瑾瑜,气得董老先生直接连人带礼物全给轰了出去。
“董老先生,不可能因为此事如此生气,是不是……”乔沁安听了董梅香的一番话,有些质疑。董老先生为人迂腐,却也不是铁石心肠,儿子五年未归,他怎会拒听儿子近况呢?!
“我哥哥,一年前娶了媳妇,两个月前生了个大侄子……”董梅香面带笑意,显然很替哥哥高兴。“我父亲听到这消息,不太高兴......”
乔沁安了然点头,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约”的年代,董瑾瑜这样的作法无疑是惊世骇俗的。
恋爱自由,婚姻自由。
华夏是最讲究传统的“礼义之邦”。婚嫁,从古至今都被认为人生中最重大的礼仪,其繁琐讲究多么复杂就不必多言。
董老先生,因何生气?
绝不是儿子多年未归,更不是得了大孙子不高兴,而是......孩子大了,所有事情都能自己拿主意,做父亲的还要通过女儿传信,方才了解儿子的近况,可悲可哀啊!
“扣扣......”
“进来。”董老先生苍老无力的嗓音从屋内传出。
“董先生,我今日是来辞行的。”乔沁安不提刚刚门外知晓的事情,虽然她心里清楚刚刚董梅香与她提起这些,是想让她劝慰劝慰董先生,但毕竟这是人家家务事,她......不好插手。
“哦,这么突然.....之前你交的那些孩子们该如何呢?”对于她的离开,其实董老先生早已经略有耳闻,他们算是不打不相识,他心底还有那么点不舍。
“刘怀瑾,就是那位在城里做账房先生的秀才,我跟他说好,每月五块大洋。不过,主要还得看您同不同意。”
酸秀才刘怀瑾,董老先生略有耳闻,对于他的人品和能力有些质疑。
乔沁安也料到董老先生的顾虑,“董先生,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刘秀才此人绝不是外人所传的那么不堪,他或许固执或许迂腐,但是他有一颗明辨是非的心。”
若不是明辨是非,怎会宁可丢了工作,也不愿做假账。
他性子腼腆内向,却被村里人误解成了高傲孤僻,久而久之他也懒得去解释。
两月前乔多福贪玩出门,被村里的调皮孩子骗到村后西山上,迷了路,最后还是刘怀瑾给送回来的。当时,天已经黑了,他从西山上把乔多福一路背回家,坑都不吭一声。
后来,乔沁安偶然得知那天他右手臂也受了伤,在家养伤半月有余。
“既然如此,那明日让他过来先试试。”
“谢谢您,董先生。”
临出门前,乔沁安还是没忍住,劝慰了句:“董先生,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请讲。”
“珍惜当下。”失去亲人的痛苦,她这些日子已经尝够了,所以还是希望董老先生能够开心快了点。
董老先生何等聪明,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弦外之音,若是旁人这么说,他肯定生气,但眼前的女子......
他并未和往常一样生气,聪明人总知道什么话当讲,什么话不当讲。她宁可冒着惹怒他的风险,还是劝了一句,可见其一片诚心,诚心希望他能够高兴。
董老先生也算明理人,心里再苦在涩,也轻点头表示知道了。
......
马车走在乡间小道上,颠簸着摇晃着,过了一阵,停了下来,“怎么了?”乔沁安掀开车窗帘子,呆住了。
马车前围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土匪,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她精致的脸蛋。
“老大,这车上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呢!哈哈哈......”络腮胡子土匪浪荡笑着。
乔沁安心中一个咯噔,脑袋霎时一片空白,她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村道上,竟然会遇上土匪。
土匪们闻言,纷纷上前全部围着马车,土匪头子大步跨车厢内,一手扯住乔沁安的胳膊,一手紧箍着她的腰肢,不顾她的挣扎,拖着她直接下了马车。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土匪头子长年累月呆在寨子里,不然就是出门“打猎”,遇上的都是些乡下妹子或者少妇,哪里见过这般漂亮的美人儿。
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精致的鹅蛋脸,白白肌肤,红红的小嘴,雾蒙蒙的眸子,眉宇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从未见过这般美丽漂亮的人儿。
“放开......我。”乔沁安努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可是颤抖的声线,还是出卖了她。
“放开,怎么能放开?今天就把你带回去做老子的压寨夫人,哈哈哈!!”土匪头子张狂笑着。
“老大,这妞这么漂亮,可不能让你独吞,兄弟们也想解解馋呢。”独眼土匪色眯眯望着乔沁安道。
“对啊,老大,你可不能吃独食,得和兄弟们分享分享.......哈哈......”土匪们哄笑着。
土匪头紧紧拽着乔沁安,这么漂亮的美人还真舍不得分给他们,不过,兄弟之间可不能因为女人伤了和气,旋即大方摆手,“兄弟们,把那车夫剁了,小妞和马车拖走,今晚咱们好好闹腾一番,啊哈哈......!!”
土匪头话未说完,笑声便戛然而止,轰然倒地。
“老大……”
紧接着,几声“砰!砰!砰!”枪响,几名土匪全部倒在地上,身上开了血窟窿不停往外冒血。
虽然获救了,但是乔沁安已经吓傻,她生活在和平年代,哪里经历过这种场景,土匪、枪战、杀人、还有浑身沾满血迹的她。
眼前一黑,紧张地晕了过去。黑暗中似乎有一个身影护在她身边,在她耳边轻轻低喃:“沁沁,别怕,我保护你。”
.......
等乔沁安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马车里摇摇晃晃,她睡得迷糊,一时竟然想不起自己身处何地,抬手想去揉揉眼睛,她愕然,双手竟然满是血迹。
“......啊!!”她惊叫一声,想起了昏迷前的场景。路遇土匪,被人所救,她惊吓过度昏迷。
“沁沁,怎么了?”帘子被人从外面掀起,金色的阳光撒入马车厢内,乔沁安下意识的眯眼。
“你......你怎么过来了?”她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乔多福一脸紧张地盯着她。“我......我一直在外面守着你。”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此时,却令乔沁安十分安心,至少她不是孤独一人,还有与她相依为命,时刻惦记她存在的人。
“这准备去哪儿?”乔沁安换了个问题。
“哦?去.....大墩村,我一个人偷偷溜回来找你,结果迷路了,遇上了位好人,他也是大墩村的,所以我们就一起走了。然后.....遇到了欺负沁沁的坏蛋.....都被我打跑了......”
他说话的方式顺序,完全像是个孩子,所以乔沁安也不太听得懂。大概就是了解,她是被一位大墩村的老乡救了。
“哟,小姑娘醒了?”
眼前站了一位大约二十多岁的壮实青年,不知为何,乔沁安竟然觉得他有一丝眼熟。
“请问先生贵姓。”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免贵姓董。”
“董家老先生的儿子董瑾瑜吗?”乔沁安明明说的是疑问句,却一口笃定的语气。
青年片刻闪神,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正是。”
乔沁安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戏剧化的发展,她的救命恩人,就是董老先生心心念念的儿子。
董瑾瑜知道乔沁安竟然就是妹妹信中提及的小乔妹妹,顿时上了心,主动提出要把她送回城里。
乔沁安平日里不愿意麻烦人,可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太过可怕,她轻点头,说了句谢谢。